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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七八个 沈渡站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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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站在门里,握着手机。
"老周。"
"嗯。"
"你别走。"沈渡说。
雾里那个人动了一下。她从门缝里看见他抬了抬脚,又放下。
"我不走。"老周说,"我在这儿站着。天亮之前我不走。你要是能打电话,你就打。你要是打不出来,你就自己扛。"
"我知道了。"
"沈渡。"
"嗯。"
"你要是找不着名字,"老周说,"你就先别写。写了一行错的,比一行空的还难办。"
沈渡把手机放下。
她站着,听了一会儿。
外面很静。雾不动,也不响。她能听见老周偶尔挪一下脚,鞋底在湿地上蹭出一点点声音。
她往回走。
走廊上的灯是白的,常年亮着,有点发青。
她走到护士站的时候,看见了一样东西。
护士站的台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白的,细长,提手打了两个结。袋子底下洇出一小片油,油在台面上摊开,摊成一块硬币大的亮。
沈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袋子。
她昨天没有买过东西。她今天没有买过东西。这个袋子不是她的。
"沈姐!"
声音从她背后过来。
沈渡回过头。
江离从走廊东头的楼梯口冲出来。
灰色的连帽卫衣,抽绳一长一短,帽子歪在一边。脚上是运动鞋,鞋带散了一根。脸上是跑出来的红,红从颧骨一直连到耳朵。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跟台子上那个一样。
"你可算——"江离跑到跟前,一把把袋子举起来,"我给你打电话,七个,七个啊!全是无法接通。我以为你手机没电了。我又想你是不是睡了。我又想你要是睡了我不该来。我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
沈渡看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
"东边那个墙啊。"江离说,"就你们东边那个矮墙,我——"
她停住了。
江离把嘴闭上,眉头皱起来。她皱眉的时候整张脸都往中间挤,眼睛挤成一条。
"不对。"她说。
沈渡等着。
"那个墙不矮。"江离说,"我刚爬的时候还觉得,这墙比我想的高啊。可是我一下就上来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现在想想——我一个手就上来了。我平时翻个单杠都费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她说。
沈渡站在护士站前面。
老周说过:散的不闭。门在,人能进出。它不是关你,它是把你圈在这儿。
它圈住里面的人,也放进外面的人。
沈渡把这一点在心里放了放。她想起老周说的第三条:它里头的人大多数是真的,多出来的那几个你得自己分。她刚才分的都是穿工作服的——她没有想过从外面进来的这个是不是真的。
她看了江离一眼。
江离的卫衣袖口是脏的,右边袖口上蹭了一片白灰,是墙上的。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的时候,沈渡看见她指关节上有一小块破皮。
是真的。墙是真的蹭的,破皮是真的蹭破的。
"你来干嘛。"沈渡说。
"给你送吃的啊。"江离把袋子往台子上一放,放的时候跟原来那个袋子挨在一起,"你今晚夜班,你上次说夜班最难熬的是四点到五点,我算了算——"
她停了一下。
"你上次什么时候跟我说的?"她抬起头看着沈渡,"你没跟我说过。"
沈渡没有接。
沈渡站在护士站前面,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袋子。
她说过吗。
她不记得自己跟江离说过夜班哪个点最难熬。她不记得自己跟任何人说过。
夜班四点到五点最难熬,这个是真的。这个钟点馆里最静,排风机的声音都显得大,人站着也能站着睡过去。可这个说法不是她的——她从来没把它说过口。
它像是从她心里被人掏出去,又从别人嘴里送了回来。
江离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扒拉了一下,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她看的时候脖子伸得很长,像是在数什么。
"你这馆里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她说。
沈渡抬起头。
"几个人。"
"我没数。"江离说,"七八个吧?"
"你看清了吗。"
"看啥。"
沈渡看着她。
"穿什么。"
"哦。"江离想了想,"穿你们那个工作服吧。深蓝的。我看见两三个在走廊上走,一个往西头去了,一个在楼梯口站着。"
沈渡站在护士站前面。
今晚这座楼里应该有四个人:她,小吴,康叔,张阿姨。
康叔她送出去了。张阿姨在门房。小吴在护士站——刚才还在。
江离说她看见了七八个。
"你在楼梯口跟人说话了。"沈渡说。
"啊?哦,对。"江离说,"我上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一个。她问我找谁,我说我找沈渡。她说你在三号。"
"三号。"
"啊。"
"她叫什么。"沈渡问。
江离愣了一下。
"她没说。"
"再说一遍。"
"她真没说——"江离皱着眉头想,想的时候她用手指头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哦不对,她说了一句。她最后说了一句,她说她姓沈。"
沈渡站在那儿。
她想起护士站后面那件工作服。
它拿走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它拿走了她的声音。
现在它开始拿她的姓。
"江离。"沈渡说。
"嗯。"
"你听我说,你一句都别漏。"
沈渡说了四条。
她没说七条。她只说了能说的:不要数柜子;走廊上灯灭了就地站十秒别往前走;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先看她穿没穿工作服;不管谁跟你说话,你先问她是谁,她要是答不上来,你就走。
她挑着说的。能救命的先说,容易犯的后说,会引起好奇的干脆不说。这也是师傅教的——交代活儿的时候,话说全了人反而乱,你只说她会用上的那几句。
"还有,"她说,"你从现在开始待在护士站后面,哪儿都别去。"
江离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还有一件。"沈渡说。
"你说。"
"你在楼梯口看见的那个人,她穿什么、站在哪儿、说的每一个字,你现在就写下来。"沈渡说,"写在手机里也行,写在纸上也行。你现在记得清楚,过一个钟头你就记不清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栋楼里有一种东西,会把你说过的话改掉。"沈渡说,"我把话写下来,它改不了。"
江离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点开备忘录。她点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点了两下才点开。
"我写。"她说,"我一个字不落。"
"那你去哪儿。"
"我去看一样东西。"
"我跟你去。"江离说。
"不行。"
"沈渡。"江离把声音压低了,"你上次那个镜子的事,我到现在做梦还梦见。你让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我坐得住吗我。"
"我就说一句。"江离说,"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我又在那个全是镜子的地方。我在那儿数东西,数着数着,有个人从后头抓住我的手。我醒了以后就不敢睡了。我就想着你要是——"
"江离。"
"我不说了。"
沈渡看着她。
江离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指节都白了。这是害怕。这个,装不出来。
"你别怕。"她说。
"我怕。"江离说,"但我坐得住。"
沈渡看着她。
"你坐得住。"她说,"你比你以为的坐得住。"
江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头低下去,低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沈渡说完,把台子上那个塑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推的是最先放在那儿的那一个。
江离没有去拿。
"沈渡。"
"嗯。"
"你上次跟我讲这种话的时候,"她说,"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后来我在地上坐了两个钟头。我一直想,我要是当时听了,是不是就不用你拽我了。"
沈渡看着她。
"这一次呢。"
"这一次我听进去了。"江离说,"因为你现在的样子,跟那次一模一样。"
沈渡没有说话。
江离走到护士站后面,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背上还搭着小吴那件开衫。她把它拿起来,叠了两下,抱在腿上。
沈渡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离坐在护士站后面,把小吴那件开衫抱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压得很紧。
走了三步,江离在后面叫她。
"沈渡。"
"嗯。"
"我刚才在楼梯口,"江离说,"还看见一个人。"
沈渡停住。
"什么样的。"
"一个女的。"江离说,"六十来岁?穿的衣服跟你们不一样,是对襟的,扣子从脖子底下扣到腰。头发是短的,花白。"
沈渡转过身。
"她在哪儿。"
"楼梯口往北那个门。"江离说,"就是那个挂着锁的,往下去的那个门。"
沈渡站在走廊上。
第五条:不要去地下二层。
那个门就是地下二层的门。
"她在干什么。"沈渡问。
"推那个门。"江离说,"推不动。她推了好几回。"
"然后呢。"
江离想了一下。
她想的时候又用手指头点太阳穴,点了三下。
"然后她回头看我一眼。"
"她说什么了。"
江离皱着眉头,很努力地回忆。
"她说的不是跟我说的。"她说,"她说的是让我带一句话。"
"带一句什么话。"
江离抬起头,看着沈渡。
"她说:'我的名字,我自己没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