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老周 "先回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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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答我一句。"他说，"你们两个进来的时候，回头了吗？"
沈渡没马上答。
她想起殡仪馆整容间里那三个字。别回头。她当时回了。回头之后身后什么都没有，然后灯就一盏一盏灭了。
"回了。"她说。
老周"哦"了一声，没说别的，转头看江离。
"我、我差点回。"江离说，"她拦住我了。"
老周点点头，把烟盒从胸口口袋里摸出来，抖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烟盒瘪了一半，被他捏得咔咔响。
"一个回了，一个没回。"他说，"行。坐下说。"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
"这很重要？"
老周抬起眼皮看她。
"你先坐下。"
沈渡没坐。
"你要是想知道为什么，"老周说，"就先回答我——你回头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沈渡说，"然后灯就灭了。"
老周把烟盒捏了一下，没说话。
"回头的人，"他过了两秒才开口，"容易被记住。"
江离的脖子缩了缩："被谁记住？"
老周没答她。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往青砖上一靠，抬起下巴点了点沈渡。
"坐。"
沈渡坐下了。她坐的位置离最近的镜子大概一米半，眼睛看着地面。
江离不肯坐。她贴着那堵青砖墙站着，两只手还是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出一片褶子。
老周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你们俩，谁看的规则？"
"我。"沈渡说。
"几条？"
"七条。第七条被涂掉了。"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沈渡。这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看她们，是看两个刚掉进坑里的人；现在他是在看一个人。
"第几次？"沈渡问。
"什么第几次？"
"你进来第几次。"
老周笑了笑，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火。
"第十四次。"
江离"啊"了一声："那、那你怎么还……"
"怎么还活着？"老周替她说完，"因为我比你们俩都惜命。"
他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撞在镜面上，散成两团。
"这地方有名字，叫规则副本。你们要是能活着出去，回头会慢慢知道更多。现在只需要记住两个词。"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被拉进来的活人，叫入隙者。"
江离小声重复了一遍："入隙者。"
"第二，"老周顿了顿，"外头管这些事的，有个地方叫渡厄司。"
"什么司？"江离问。
"回头再说。"老周说，"你们要是能活着出去，多半会有人找上你们。到时候别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三，在这里坏了规矩，会被隙蚀。"
"隙蚀是什么？"江离问。
老周没答。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往旁边一指。
"看那面墙。"
沈渡转过头。
她们身后就是那堵青砖墙，两米来宽，白灰掉了大半。她刚才靠着坐下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老周一指，她才看见——
墙面上有一块不对。
那块砖面不是平的。它凹进去又凸出来，中间深、两边浅，还有几道纵向的纹路。整块砖面的形状，像一张脸。
一张被压扁的脸。
五官都在。眉骨、鼻梁、嘴。眼睛那里是两个浅坑。整张脸像是被人从背后按进砖里，按得很实，只留下一个轮廓。
江离叫了一声，往后退。
"别叫。"老周说，"他听不见。"
"他、他是人？"
"是过。"老周说，"上一次我进来，他还能走路，还能说话。他数了镜子。"
沈渡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第六条。不要数走廊里有多少面镜子。
"那是你运气好。"老周说，"我第一次进来，是被人从背后推的。推我那哥们儿，第二天在自家卫生间里，被镜子夹住了半边脸。救出来的时候人还在，就是那半边脸，再也没变回去。"
"隙蚀不是死。"老周说，"是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先从皮肤开始。你被划伤的地方，伤口会慢慢变成这副本里的东西——玻璃、砖、纸、锈，看落在哪个副本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机，又塞回去。
"先是一小块。像长了一块疤。然后那块疤会往四周走，走到哪儿，哪儿就硬。硬的地方没有知觉，掐不疼，也扎不出血。等它走到心口，人就出不去了。"
他弹了弹烟灰。
"他当时还问我，疼不疼。"
"你怎么答的？"沈渡问。
"我说不疼。"老周说，"他听完就笑了。笑完就没声了。"
江离的眼泪又下来了。
沈渡没哭。她盯着那张被压进砖里的脸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看向老周。
"上十三次，你是怎么出去的？"
"走过去。"
"第五条，走到走廊尽头的门。"
"对。"
"门后头是什么？"
老周沉默了两秒。
"出了门就是现实。你从哪儿进来的，从哪儿出去。"
"出去以后呢？"
老周看了她一眼。
"你会有点变化。"他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回头再说。"
沈渡往前坐了半寸。
"你刚才坐在这儿，"她说，"是在等什么？"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等人。"
"等谁。"
"等下一个掉进来的。"老周说，"这地方每隔一阵子就要进新人。新人不懂规矩，最容易死在前二十米。我坐在这儿，能拦一个是一个。"
江离抬起头看他。
"你、你不是也怕吗？"
"怕啊。"老周说得很干脆，"我每次进来都怕。怕了十四次，还是进来了。"
他把烟头往青砖上按了按，没按灭，又吸了一口。
"我以前干过刑警。干了二十二年。见不得人死在我前头。"
"那这一次呢？"
老周看了她一眼。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门还没开。"
"那怎么办！"江离的声音尖了。
老周把烟头按进青砖缝里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屁股。
"找到规则背后的'那个人'。"他说，"让她满意。"
"哪个人？"沈渡问。
"不知道。"
"在哪儿？"
老周抬起下巴，往镜子那边一点。
"在里面。"
江离的声音都哆嗦了："在、在里面是哪儿啊？"
"就是这七条规矩。"老周说，"规矩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你见过哪条规章制度是自己写自己的？"
他顿了顿。
"这七条是有人一条一条写下来的。写规矩的那个人，就在这些镜子里头。"
沈渡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老周，也没有看江离。她转过身，第一次不是躲开，而是认真地，看向最近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沈渡看了很久。
她看的不是自己的脸。入殓师看脸，从来不看整张脸。她看的是细节：眼轮匝肌有没有收紧，嘴角是往上还是往下，下颌是松的还是绷的。活人的脸和死人的脸，差的就是这几处。
镜子里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连下颌的松紧都一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她。
因为她刚才试着在心里数了一个数。一。数完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眼皮动了一下。
她没数出声，也没动嘴。
老周在背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旧表，忽然"啧"了一声。
"你们运气不好。"他说，"离三点还有十分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老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