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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离 沈渡往后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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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往后退了半步。
镜子里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一张年轻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圆脸,眼睛有点肿,嘴唇发白,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耳朵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抽绳垂在胸前,一边长一边短。
那不是沈渡。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
卫衣女生也站着,隔着镜面看她。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女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
沈渡先说话。
"别出来。"
女生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隔着镜面传过来,闷闷的,像在一个空房间里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了。我刚才还在宿舍刷手机,一抬头就在这儿了……"
她说着,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沈渡看着她。
不看脸,看手。
女生的两只手都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这是害怕。这个,装不出来。
"先别哭。"沈渡说。
"我没哭!"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手背蹭到脸,抽绳跟着晃了两下。
沈渡沉默了一秒。
"你叫什么?"
"江离。"女生吸了一下鼻子,"江河的江,离开的离。"
"江离,"沈渡说,"你现在能听清我说话吗?"
江离点头。
"好。听我的。"沈渡说,"看我的脚。"
江离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沈渡的脚。
"我往左走一步,你跟着我往左走一步。不要看我,看我的脚。我抬哪只脚,你也抬哪只脚。"
"为、为什么?"
"因为这面墙上贴着规则。"沈渡说,"第二条,如果镜子里的你笑了,你也要笑。第三条,如果镜子里的你没有跟上你的动作,闭上眼睛数到十再睁开。你现在一半在镜子里,一半在镜子外,最容易不同步。一步走岔,就是第三条。"
江离的脸白了一层。
"那、那怎么办?"
"跟着我走。"沈渡说,"别看你自己。"
"现在几点?"
江离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鼓鼓的,是手机。
"别看手机。"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看时间得低头,低头你得先看镜子。手放下。"
江离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
"往左。"沈渡说。
她自己先迈了一步。
镜子里那个江离,跟着迈了一步。
"往右。"
两步。
"往前走。慢慢来。"
江离往前挪了一小步。脚踩到镜面的那一刻,镜面像水一样,起了一层很细的皱纹。那只脚陷了进去,然后是膝盖,是腰。
沈渡没有伸手去拉。
她只是站在原地,把重心压下去,膝盖微屈,随时准备自己后退。她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她只知道第七条被人涂掉了,没人知道那行被盖住的字里写着什么。这种时候行险比站着不动更险。
但她还是说了。
"继续。别停。"
江离一步,一步,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穿过镜面的那一瞬间,她打了个趔趄。沈渡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江离的卫衣上带着一股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晾了一会儿。她整个人抖得厉害。
"出来了……"江离喘着气,下意识就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镜子。
"别回头。"沈渡说。
江离一僵。
"也别照镜子。"沈渡松开手,退开半步,"从现在开始,这条走廊里每一面镜子,你都当成墙。可以靠,不能看。"
"那你呢?"
"我也一样。"
江离怔怔地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怎么这么冷静?"
沈渡没答。
她想起殡仪馆里那具女尸的脸。相比之下,一张会哭的脸,其实好办得多。
"跟紧我。"她说。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
镜子一面接一面从两边滑过去。走在这种地方,人会本能地想看看自己的侧脸、后脑勺,看看背后有没有站着东西。沈渡一早把这个念头按死了。她只看脚下的水泥地,看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走了几步,江离开始小声说话。她显然是想靠说话让自己不害怕。
"所以……这就是一条走廊,尽头有扇门,走到门那儿就出去了,对吧?"
"对。"沈渡把规则复述给她听,"一,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二,如果镜子里的你笑了,你也要笑。三,如果镜子里的你没跟上你的动作,闭上眼睛数到十再睁开。四,不要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五,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六,不要数这里面有多少面镜子。"
江离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了,才小声问:"那第七条呢?"
"被涂掉了。"
"被涂掉了?"江离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那我们不就是不知道第七条是什么吗?"
"对。"沈渡说,"所以从刚才到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第七条。你不知道它写了什么。你唯一能做的,是别乱碰、别乱看、别乱数。"
江离"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她忽然抬头往两边瞟了一眼。
"这得有多少面镜子啊,一眼看不到头……"
沈渡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第六条。"
江离"啊"了一声,赶紧闭上眼,又睁开:"我没数,我没数,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能说。"沈渡说,"你没数,也是数了。"
江离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她安静了大概十秒,又开始忍不住往前看。走廊长得看不到头,两面镜子一层一层地叠着,把人夹在中间。她走一段,看一眼,看一段,又看一眼,脚步越来越快。
"慢点。"沈渡说,"你没发现吗,你越快越想看。看第三眼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数。"
江离的脚步慢下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这条走廊里,居然没什么回声。
大概五十米的地方,走廊的样子变了。
镜子突然断了。中间空出两米来宽的一段,是一堵真正的墙。旧青砖砌的,砖缝里的白灰一抠就掉,墙上还留着半张撕掉一半的旧报纸,纸面发黄,字迹被水洇过。像是这栋楼还没装上镜子的时候,原本长什么样。
墙根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爷子。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夹克,蹲坐在墙根,背靠着青砖,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支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是整条走廊里唯一一点暖色。
他抬起眼,把她们两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低下头抽了一口。
"哟。"他说,"今天来了俩。"
江离往沈渡身后缩了缩。
沈渡站着没动,也在看他。
旧夹克,旧球鞋,手腕上一块旧手表。烟是普通牌子,烟盒塞在胸口口袋,瘪了一半。他脸上没有害怕的意思,也没有高兴的意思。他像是专门坐在这儿,等谁。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沈渡问。
老爷子没答。他慢悠悠地把那口烟抽完,拿鞋底把烟头碾灭,在青砖上留下一小撮黑灰。
然后他抬起头。
"先回答我一句。"他说,"你们两个进来的时候,回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