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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册子 沈渡推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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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推开门。
接运间里没有人。
屋子不大。靠东墙是一排铁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单据、手套、尸袋、消毒片。中间空着一片地,是推车掉头的地方。靠窗那一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层塑料垫,垫子裂了一道口子。
桌上摊着那本册子。
蓝皮,硬壳,A3那么大,翻开以后占了大半张桌子。一支圆珠笔用一根棉线拴在册子的脊上,线很短,笔拿起来放不进兜里。
沈渡走过去。
册子是翻开的,摊在当天的那一页。
今天那一页上有三行。前两行是昨天夜里送来的两具——小吴说过,今天下午都化了。第三行是空的,划了一道斜线,写着一个"废"字。
沈渡往回翻。
一页二十行。她翻得很慢,从头往后看。
第一行是日期。第二栏是姓名。第三栏是接运地点。第四栏是经手人。
七十年代末的字迹:墨水的蓝发黑,纸也黄了,边角脆,翻的时候得小心。八十年代的好一点。到了九十年代往后,圆珠笔换成了签字笔,颜色发亮。
沈渡翻着翻着,停住了。
经手人那一栏。
她翻过的这几十页里,那一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比其他所有人都多。
不是多一点。是多很多。一页二十行,有时候二十行全都是她。
姜桂芳。
三个字,写得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是那种只念过几年书的人的写法——横总是写不平,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像怕别人看不出这是个横。
沈渡看着这三个字。
她在这行干了四年。她进馆那年,听过这个名字吗。她想不起来。教师傅那一辈的人里面,有姓姜的吗。她想不起来。
她接着往后翻。
她翻到中间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把手停住了。
她刚才想数。
她想数一数这一本册子里一共有多少行,想数一数那个名字一共出现过多少次。
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上一个副本里,江离数了铜框。江离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第六个就不见了。
沈渡看着这一页。
她不数。她看。
她看完这一页,往后翻。翻过八十年代,翻过九十年代。
姜桂芳三个字一直有。一年一年,一页一页,没有断过。
到了二〇〇几年,出现的次数少了。一页二十行里,有时候只有三四行是她。到最后,一页里只有一行。
沈渡把那一页看完了。
最后一次出现,是一九九八年。
不对。
她往前翻了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最后一次出现,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
沈渡低下头看。
第一栏:接运时间。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第二栏:姓名。
空的。
不是漏写了。那一格里写着别的东西。
一个编号。
字母加一串数字,用铅笔写的,写得很轻,还描过一遍。
第三栏:接运地点。写的是"城西,河堤下"。
第四栏:经手人。
姜桂芳。
三个字,写得慢,一笔一划。横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
沈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编号。
她眼熟。
她见过这个编号。
今天下午,老周站在林家楼下的台阶下面,跟她说:那具无名尸,我托人翻了翻,九八年的旧档里有一个编号,跟她那个联系人栏上写的是同一个。
沈渡把册子往前推了一点,让灯落在纸面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个编号。
字母,七个数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数。她只是记。
沈渡往回翻了几页。
她想找一找:这一本册子上,还有没有别的"姓名"栏是空的。
她往回翻了几十页,找到三处。
三处的姓名栏里,原来写的都不是名字。第一处写"无名氏(男)",第二处写"无名氏(女)",第三处写"待核"。
三处后来都被改过。改法是一样的:在原来的字上划一道横线,不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一遍真名,字写小一点。
第三处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补登于二〇〇一年四月。
也就是说:名字后来找着了,就得补上。
沈渡看着这三处。她在这行干了四年,她知道这个规矩。她也知道,补登的人要在旁边签自己的名字。
沈渡抬起头。
接运间里很静。窗外面是停车场,停车场的灯是橙的,隔着一层玻璃照进来,落在铁柜门上,一块一块的。
她把册子往后翻。
翻到最后,翻不动了。
最后一页。
空白。
表格是印好的,四栏:时间、姓名、接运地点、经手人。全空着。
沈渡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
干的。跟前面那些页一样干,一样黄,一样脆。它是这本册子的一部分,不是后来夹进去的。
她想起柜门上第七条。
"天亮之前,把册子最后一页写完。"
沈渡看着这四个空栏。
写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要写谁,不知道要写到哪儿去,不知道"写完"是什么意思——是四栏全填满,还是只填一栏。
她伸手去拿那支笔。
笔拴在册子脊上。棉线绷得很紧,笔拿起来只能落在册子边上,放进兜里就绷断了。
沈渡握着那支笔,握了一会儿。
她没有写。
她把笔放回去,笔杆在塑料垫上滚了半圈,停住。
沈渡站在桌前,把整本册子从后往前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翻的是最前面。
封皮后面,是扉页。
扉页上半页印着馆名和"接运登记"四个字。下半页是空的。
空的地方,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字是蓝黑的,褪了,变成了灰。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
写着:
"名字是要人叫的。"
下面有一个落款,一个日期。
姜桂芳。
一九七九年三月。
沈渡站在那儿,看着这七个字。
名字是要人叫的。
她做这行四年。她经手过的人,她都叫他们什么。
她叫不出名字的时候,就叫"阿姨""大哥""老爷子"。她上手之前会先说一句"我给您收拾一下",动手的时候会一句一句地说"抬肩了""有点凉""马上就好"。
她师傅教她的。师傅说:活人跟死人说话,是为了让自己明白。
沈渡把手放在那一行字上面,隔着空气,没有碰。
她忽然想起三号整容间里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今天这一程,送的是谁。"
她答的是林淑云。她答的是今天早上,七十六,心衰,衣服是她换的,脸是她擦的。
她答得没有错。
可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
沈渡站在接运间的桌前,看着扉页上那行褪成灰色的字。
她开始想:也许那一句问的不是"人"。
也许问的是别的。
外面响了一下。
是卷帘门。
接运间的卷帘门在屋子北头,通着后院和车道。那是铁的那种,拉上去哗啦一声,放下来轰的一声。
有人在拉。
沈渡抬起头。
卷帘门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是车灯的光,白的,晃了两下,灭了。
然后有人在外面喊。
"接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