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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无名 沈渡走到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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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走到北头,把卷帘门拉上去一半。
门轴涩,往上走的时候一路"哗啦",走了半截她停住,手一松,门又往下坠了一点,卡在齐胸的地方。
外面是后院的水泥地。地是湿的,昨天下过雨,洼里积着水,被车灯一照,一块一块地反着白光。
一辆接运车停着,车尾对着门,后厢开着,里面一盏小灯,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厢板上一道一道的划痕。
车边站着两个人。
沈渡先看的是他们身上。
深蓝色工作服。拉链的,口袋在上头,左胸口一个很小的刺绣编号。脚上是那种胶底的黑鞋。
穿了。
沈渡把这一点记下来,然后看他们的脸。
两张脸都在暗处。车尾那盏小灯在他们背后,光从后面过来,脸是黑的。她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表情。其中一个个子高一点,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垂着;另一个矮一点,手插在兜里。
她看不清。
他们推着一辆推车过来。
推车过来的时候,轮子没有响。
接运间的地是水泥的,推车的轮子是硬胶的,走过去总有声音——不是"咕噜",是那种轮子压过水泥缝时"咯"一下的脆响。这一辆没有。它过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点风,从她裤腿边上扫过去。
推车是不锈钢的,四条腿带轮子,轮子上沾着泥,泥是湿的,还没干透。台面上躺着一个尸袋,拉链从头拉到脚,拉上了。
沈渡伸手扶住推车的角。
不锈钢是凉的。凉得比屋里的空气还低一点——车在外面停过。
"哪个所的。"她问。
前面那个人没有答。
他绕到推车另一头,直起腰。他直腰的动作很慢,像身上什么地方不舒服。
沈渡往前走了半步,去看他们的胸口。
馆里的工作服左胸口有一个刺绣编号,一人一个号,洗不掉。她的号是七开头的三位数,绣在左胸口,线是深蓝的,底也是深蓝的,得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这两个人的,她看不清。
不是暗。车尾那盏灯就在他们后头,光是从背后过来的,正面本来就黑。可她刚才走近了半步,按说该看得见。
看不清。
那一片刺绣像被水泡过一遍,边全化了,三个数字糊成一团。
沈渡退回去。
她退的时候没有快,也没有慢,就是往后挪了半步,站回她刚才站的地方。
"单子呢。"沈渡说。
那个人把推车停在接运间当中,两只手扶着车把,扶了一会儿才松开。
"没单子。"他说。
声音是平的,没有口音,也没有起伏。
沈渡站在推车这一侧。
"没单子不能接。"她说,"我叫小吴给所里打电话,让他们补。"
"没所里。"那个人说,"路上拉的。"
沈渡看着他。
"哪个路段。"
"河堤。"
沈渡没有动。
"河堤哪个段。"
那个人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几秒。排风机在墙角转,转得比刚才响了一点。
沈渡绕过推车,走到另一头,弯腰去拉尸袋的拉链。
拉链是金属的,拉的时候有一点涩。她拉到一半停了一下,把袋口往两边分了分。
里面是一个男的。
六十上下。瘦,颧骨支出来,脸上的肉贴着骨头。脸上有老年斑,头发花白,剃得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上的青。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外套是湿的,袖子上沾着泥,泥在肘弯那儿糊成一片。
沈渡往他左手腕上看。
没有手环。
她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看右手腕。
也没有。
腕子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圈压出来的印子都没有。她把袖子再往上推了一点,推到小臂中段——有些老人在住院的时候会把环推上去,怕勒。还是没有。
尸袋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口袋,是装标签用的,塑料的,边上起了毛。沈渡把那个口袋翻开。
里面有一张卡片。
空白的。
不是被水泡掉了字。卡片的正面是新的,印着"姓名/性别/年龄/编号"四行,四行后面全是空的,一格也没填。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
沈渡直起腰,走到桌前,拿起座机。
听筒贴到耳朵上,里面是忙音。
忙音很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那头一直没挂。
她把听筒放下,等了三秒,又拿起来。
还是忙音。
她拨了值班室的号。忙音。她拨了护士站。忙音。她拨了自己手机里存的老周那个号——听筒里连拨号音都没有,只有忙音。
沈渡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放的时候她把底座看了一眼:线是插着的,插得很紧。
沈渡回到推车边上,把拉链重新拉上,拉到胸口,留出脸。
她直起腰。
"我看看脸。"她说。
她伸出手,把他的下颌托住,往左边偏了一点,让灯光落在脸上。
她托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扶着他的额角。她做这个动作做了四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脸是青白的。皮肤底下有水——泡过的人是这样,水把皮下撑开,按下去回不来。
下巴上有擦伤,一道,不深,结了痂,痂上有泥。睫毛上是湿的。
她顺手看了一眼手。指甲缝里是泥,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东西磨的。膝盖位置的裤料磨得发亮,是蹲出来的。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在外头干活的人。
沈渡把手放开。
她把手垂下去,垂在身侧。
"这个人,"她说,"我不能动。"
接运间里静了一下。
矮一点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擦一把脸。"他说,"擦一把脸的功夫。"
沈渡转过头看他。
"擦一把脸的功夫。"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觉得她不通情理。
"不行。"
"你平时不就干这个吗。"高个子那个人说,"你不是干这个的吗。来了就收拾,收拾完送进去。你今天怎么了。"
沈渡站在推车边上。
她说得没错。她就是干这个的。
她做这行四年。她这四年里从来没有拒绝过一具遗体。半夜三点来,她起。送来的时候身上脏、脸上有血、衣服烂了,她收拾。最难的一回是夏天,高速上的,她在台子边上站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能走。
她这行的规矩是:人来了,就做。
师傅也是这么教的。师傅说,这行没有挑活儿的道理——躺在台子上的人不挑你,你也不能挑他。这句话她记了四年,也用了四年。今天,这句话第一次不管用。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抬到一半的时候才看见自己的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是捏棉球用的那种捏法,另外三个指头微微屈着。
她抬到一半,停住。
第一条:今夜只做登记在册的事。
第二条:不要给没有名字的人整容。
这个人没有手环,没有单据,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写着他叫什么。她连他是哪个所、哪条路上拉的都问不出来。他在这本册子上没有位置,他在任何一张纸上都没有位置。
沈渡把手放下。
她把手指松开,一根一根松开。松开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食指的指甲压在拇指侧面压出来的一小块白。
"我不能动。"她说。
那两个人站在推车两边,谁都没动。
接运间里只有那一盏发黄的灯。灯罩上有一圈小黑点,是飞蛾撞上去留下的,擦不掉。光落在推车的不锈钢边上,反出一道很细的亮。
沈渡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她自己已经松开了,可手好像还没收到指令。她又松了一次,这次才真正松到底。
那两个人没有再劝。
他们转身出去了。
沈渡看着他们走到车尾,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灯亮了一下,亮了很久,然后车走了。
车走的时候后厢那盏小灯没关,从卷帘门底下划过去一条黄光,划到一半就没了。
卷帘门没有关。外面的冷风从门底下灌进来,吹得册子的纸边一动一动。
沈渡把卷帘门放下来。
轰的一声。
卷帘门放到底,门缝底下那条光没了。屋里那盏发黄的灯显得亮了一点。冷风被隔在外面,接运间里静得很沉,只剩排风扇在头顶上转。
沈渡转过身。
接运间里只剩下推车。
推车上躺着那个男的。脸上盖着光,青白青白的。
沈渡站在推车边上,站了十秒。
她站的时候没有看表,她把数放在呼吸上:吸是半口,呼是半口,一个数是一口完整的气。
然后她走到桌前,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那支笔。
她想了一下,落笔。
第一栏,接运时间:她写"凌晨一时四十分"。
写完她停了停。她写的是现在这个钟点,不是这个人被接进来的钟点——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接进来的。
第二栏,姓名。
她停住了。
她不能编一个名字。
她编出来的名字落不到这个人身上。上一个副本里她就知道,话要说得算数,说的人必须真的认得那个人。名字也是一样。她不认得他,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写了两个字。
无名。
第三栏,接运地点:她写"接运间"。
第四栏,经手人:她写"沈渡"。
写完,她把笔放回原处,笔杆在塑料垫上滚了半圈。
沈渡回到推车边上,站了十秒。
她说了一句话。
"你先在这儿。"
她抬起头。
推车是空的。
沈渡站在原地。
尸袋还在,拉链还开着一半,袋口张着。可袋子里是空的。灰色的外套还在,塌下去,袖子空着,湿的那一片还在湿着。
人没有了。
她走近一步,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一下。
袋子里是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点水都没有留下。
沈渡转身走到桌前。
册子还摊在最后一页。
她写的那一行还在。
她凑近了一点。
墨是黑的。她用的是那支拴着的圆珠笔,出墨不太顺,写在纸上有一点断,最后一笔拉出来一道浅痕。
她看着那两个字。
无名。
那两个字的墨迹,正在变淡。
不是晕开,不是洇。是整笔一起淡下去,像有人从纸的背面把它擦掉。
沈渡没有伸手去碰。
她看着。
五秒钟,"无"字淡到只剩一个轮廓。
十秒钟,整行都没了。
纸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黄的,脆的。跟她落笔之前一模一样。
沈渡翻到前一页。
前一夜的那些行都在。昨天的两具,前天的三具,一页一页,字迹清清楚楚。有些字笔画断了,有些字被水洇过,可它们都在。
只有她刚写的那一行没了。
沈渡站在桌前,把手撑在桌沿上。
她明白了。
"无名"不是名字。
"无名"是她说的一句话,意思是这个人没有名字。它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所以它留不住。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名字不是标签。名字是一个人跟这个世界之间剩下的最后一段绳子——你得先认得他,你写下去的字才拴得住他。她不认得这个人。她写"无名",跟写"某某"没有区别。
第二条说的不是"别给没有名字的人整容"。
它说的是:你不能替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做任何一件需要落款的事。
沈渡把册子合上。
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一页现在是空的,四栏全空,纸黄得发亮。
她抬起头,往推车那边看了一眼。
推车上又躺着一个。
还是那一具。灰色的外套,花白的短发,湿的袖子,肘弯上那一片泥。
可姿势不一样了。
刚才他是仰面躺着的,脸朝着顶。
现在他侧着。
侧着,脸朝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