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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工作服 沈渡站在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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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站在保管区门口,把耳朵从门上收回来。
里面那个声音还在。
一下,一下。手掌在不锈钢上匀速往前推。
推到头了,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
沈渡贴着门站着。
推了四五遍以后,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东西。
是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同时在说。声音都很小,小到她只能听出那里头有人在说话,一个字也听不清。
说的不是一个内容。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说到一半停了,停了很久,又接着说。
沈渡听着。
她听了大概半分钟。
她听出来一件事:那些声音,每一个都在说自己的名字。
她听不清字,但她听得出来。那是人在报名字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停顿和收尾——先把姓说清楚,停一停,再说后头。
沈渡把手从门上拿开。
她没有推门。
第六条说的是"不要数"。
她一开始以为这条说的是数——你数一遍,得出来一个数,你就在心里承认了:这儿有几个,那儿有几个,多出来的那一个在多出来的位置上。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进去看一眼,也是一样的。你不数,你就知道那一片柜门有几排、几个、哪一格是空的。你进去,你的眼睛自己就数了。
沈渡把手从门上拿开。
她转身往回走。
走廊上的灯亮着,白的,有点发青。地上那一串湿脚印已经干了,只剩几个很淡的白印子,是水磨石被水泡过又干掉以后留下的那种。
沈渡走过护士站。
小吴不在。
椅子是空的,推出来一半,椅子背上搭着一件开衫。桌上那台电脑还亮着,表格开在一半,光标停在一个没填完的格子里。
沈渡叫了一声。
"小吴。"
没有人应。
沈渡等了两秒,转身要走。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椅子上有人了。
沈渡停在三步以外。
那个人背对着她坐着。
穿的是深蓝色的衣服。馆里现在这一款:拉链的,口袋在上头,左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刺绣编号。头发扎起来,扎得不高,在后脑勺上。
和她今天穿的这一件,一模一样。
沈渡往前挪了半步,去看那件衣服左胸口。
那儿有一个很小的刺绣编号。馆里的工作服每一件都有,一人一个号,洗不掉。她的号是七开头的三位数。
她看不清。
不是远。灯光就在那上头。是那一片刺绣本身就糊着——线是深蓝的,底也是深蓝的,绣上去以后那三个数字像是被水泡过一遍,边全化了。
沈渡又挪了半步。
她停住了。
规则四只让她"先看他穿没穿工作服"。她看了。她看完了。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看,是凑近了。
她想起柜门上第二条:不要给没有名字的人整容。
她退回去半步。
她想起第四条。
"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先看他穿没穿工作服。"
她看了。
穿了。
规则到这儿就断了。
它没说穿了工作服的该怎么办。它只说"先看"。看完了,是人是东西,自己判断。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了。
用的是沈渡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一字不差。连那个往上挑一点的尾音都一样。
沈渡站在那儿。
"几点了。"
"几点了。"
"小吴去哪儿了。"
"小吴去哪儿了。"
沈渡不说话了。
她站在护士站前面,看着那件工作服的后背。
她想起第二条。
"不要给没有名字的人整容。"
这一条说的是整容。
可它说的是同一件事:没有名字的东西,你不能对它动手,也不能替它做。反过来说也一样——它答不出自己的名字,你就什么都不能给它。
话也不能给。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被它拿走了。
沈渡往后退了半步。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个东西坐在这儿,不是在等她说话。它是在学。
它学她的声音,学她问话的方式,学她怎么站、怎么走。它学够了,就能走进整容间,站在台子边上,把手放在台面上,从台头推到台尾。
它就能替她干活。
沈渡想起柜门上第一条。
"今夜只做登记在册的事。"
它在学她的手。等它学会,它就能动手。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动了她经手的人。那一行"经手人"里写的,就是它。
沈渡站在护士站前面,看着那件工作服的后背。
她想起刚才在三号整容间里看见的那个身影。
她转身走。
身后叫了一声。
"沈渡。"
是江离的声音。有点跳,说话带笑,尾音往上飘。
沈渡没有停。
"沈渡。"
这回是老周的声音。沙的,低,是抽了二十几年烟抽出来的那种。
沈渡往前走。
"沈渡。"
是张阿姨的声音。慢,有点颤,一句话要说完好一会儿。
沈渡走到走廊中段了。
她想起老周说的:回头的人容易被记住。
她还想起了另一句——那句话是她自己在心里说过一遍的:这七条里,有她的东西。
既然是她的东西,那它就知道她怕什么。
身后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回不是"沈渡"。
"渡渡。"
沈渡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住了。
十四年。
十四年前那个秋天,她十二岁。
早上出门之前,那个人站在门口,把她校服的领子翻好,又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说头发没梳平。
她那天早上没好好说话。她嫌烦。
她出门的时候,那个人在后面喊了她一声。
两声。第一声是"渡渡",第二声还是"渡渡"。
她没应。她嫌烦,她想着快点走,她在楼梯上跑,跑得咚咚响。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
"渡渡。"
沈渡站在走廊上。
她抬起左手,隔着袖子,按住了自己的腕子。
红绳还在。
她在心里数十秒。
一。二。三。
走廊上的灯是白的,常年亮着,有点发青。地上是灰绿色的水磨石,中间那一溜被踩得发白。
四。五。六。
排风机在墙角转。
七。八。九。
她闻不到那股来苏水的味了。
十。
沈渡往前走。
后面没有再叫。
她一直走到接运间门口,才把攥着的那只手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接运间的门是虚掩的。
里面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长条灯管,外面罩着塑料罩子,罩子发黄了,光出来是暖的,跟走廊上那种发青的白不一样。
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推。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她不回头。"
停了一下。
"她数到十。"
又停了一下。
"她按了绳子。"
沈渡的手放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
里面那个人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起伏。是别的。
"她是我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