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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站十秒 沈渡从更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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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从更衣室出来,往接运间走。
接运间在楼的另一头,要穿过整条走廊,再拐一个弯。
走廊上灯是白的,常年亮着,有点发青。
顶上那一排灯管里,有一根总是比别处暗一点,在护士站斜对面。沈渡走了四年,从来没去报修过。她每天从那根暗灯管底下过七八趟,从来没觉得它碍事。
她走到护士站斜对面的时候,灯灭了。
不是一根。
整条走廊,从头到尾,一起黑了。
沈渡停住了。
黑得很彻底。没有应急灯。窗外也没有光——这一层的窗子朝北,外面是停车场和后墙,晚上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
看不见。
沈渡站着没动。
她想起第三条。
"走廊上的灯灭了,就地站十秒,不要往前走。"
她开始数。
她数得准。她做这行四年,每天都在数这个数:把人送进柜里,关上门,站在门口数十秒再走;把人从柜里推出来,摆上台子,站在台边数十秒再动手。
这个习惯是师傅教的。
师傅说:人刚送来的时候,家里人在外头。你别急着动手。你在台子边上站一会儿,让人家在外头把话说完。
沈渡那时候问:站多久。
师傅说:十秒够了。久了人难受。
十秒不长。数快了不够,数慢了浪费。她数了四年,误差不超过半秒。
一。
二。
三。
四。
她听见脚步声了。
那声音从她前面来,从走廊西头那边来,往她这边走。
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落得很稳。
鞋底是硬的,踩在水磨石上,很脆。
五。
六。
走到她跟前了。
七。
从她左边过去了。
她闻到了那股味。来苏水,冲的,压着樟脑。
八。
九。
十。
脚步停了。
停在她身后。
沈渡站着,一动不动。
背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很平,没有起伏。
沈渡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刚才,在三号整容间里。
沈渡没有回头。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回头的人容易被记住。
她那时候没听懂。后来她听懂了一半——老周把这句话传给每一个跟他进副本的人,却从来不说它是从哪儿来的。
"灯灭了。"沈渡说。
"灯灭了你在干什么。"
"站十秒。"
背后静了一下。
"你数到几了。"
沈渡没有马上答。
她知道自己数到十。她数了四年。
她也知道,这一个问题里藏着一个坑:如果她说"十",对方可以说"你数少了"。如果她说"十一",对方可以说"你数多了"。不管她答什么,对方都能说她数错了。
数错了,就得重数。重数就得再站十秒。再站十秒,她就得一直站在这儿。
"十。"沈渡说。
"数错了。"
沈渡没有接。
她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着。
背后那个人也没有再说话。
沈渡在黑里站着。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能听见墙角那一台排风机——这一层有三个排风口,其中一个离她不远,一直"嗡"。
她能听见身后那个人的呼吸。
那个人的呼吸很轻。轻到沈渡听不出她有没有在呼吸。
沈渡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往前走。
她就这么站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灯亮了。
不是一根一根亮起来的。是整条走廊一起亮,跟刚才一起黑一样。
沈渡站在灯底下。
她身后没有人。
她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背后那一段走廊。
空的。从她站的地方一直到护士站,什么都没有。
沈渡低下头。
她面前的水磨石地上,有一串脚印。
湿的。
每一脚都是一整个脚掌印上去的,脚跟重,脚掌轻,五个脚趾头分得很开,印得清清楚楚。
是光脚。
沈渡蹲下去看。
脚印从西头来,往东头走,一直走到她脚边前面一点点,然后……
不对。
沈渡把眼睛贴低了一点,看那几个脚趾印。
脚趾朝着她。
朝着走廊,朝着护士站,朝着东头。
这串脚印不是往整容间去的。
是从整容间出来的。
沈渡站起来。
她沿着那串脚印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印在她脚下这一段是断的——她站的地方,水磨石是干的。脚印从她脚边断掉,再往前,又接上了。
也就是说,那东西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是绕着她过去的。
沈渡跟着脚印走到三号整容间门口。
脚印到门口就没了。
门口那一小片湿比刚才大了。原来只是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一层,现在铺开了,铺了小半块砖,湿得发亮。
沈渡推门进去。
整容间里灯是亮的。
白的墙,白的顶,白的台子。排风机在墙角转。
台子是空的。
台面上有一串水印。
从台头一直铺到台尾,一条,笔直的,宽约一掌。
那是手印按出来的。一只手按在台面上,从头推到尾,一路推过去,把台面上的水推开,留下的印子。
沈渡站在台子边上。
这是她自己的动作。
她每天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手放在台面上,从台头走到台尾,走一遍。看看有没有没擦干净的,有没有翘起来的边,有没有上一班留下的东西。
这四个字——"从台头到台尾"——是她的。
沈渡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干的。
她把右手按在台面上。
台面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沈渡把那只手收回来。
她站在整容间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三条:走廊上的灯灭了,就地站十秒,不要往前走。
第四条: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先看他穿没穿工作服。
第六条:停尸柜不要数。
第一条也是。
"今夜只做登记在册的事"。这句话她师傅说过,说过不止一回,用的是另一句话:不在册的不接,不接就不动。有一年冬天送来一个,单据在路上丢了,师傅硬是让人回去补,补回来天都亮了。沈渡那时候站在一边冻得直跳,她问师傅值不值。师傅说不值的东西才要人守着。
这四条,没有一条是陌生的。
站十秒是她自己的规矩。看工作服是这行里最平常的一件事——进整容间的人必须换衣服,不换衣服不能进,这是她师傅第一天就跟她说的话。不要数柜子,是她上个月刚在另一个地方学来的。第一条是师傅嘴里的老话。
七条里四条是她的。
沈渡站在台子边上,把手垂下去。
她不是在看一份别人写给她的规则。
她是在看一份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上一个副本里那七条是写在纸上的。黄裱纸,有落款,有日子,底下还挂着"违反者"三个字领着的一串后果。
这一份没有。
沈渡站在台子边上,把手垂下去。
她不是在看一份别人写给她的规则。
她是在看一份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沈渡转身出了整容间。
她站在走廊上,往西头看。
保管区的门是关着的。
她记得很清楚。她今晚只去过保管区一次。她出来的时候,那扇门是开着的——开一半,里面黑着。
现在是关着的。
沈渡往西头走。
她走到保管区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听。
里面有一点声音。
很轻,很匀。一下,一下。
是手掌在不锈钢上匀速往前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