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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来苏水 沈渡站在门 ...

  •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台边那个人的后背。

      "林淑云。"她说。

      那个人没有动。

      "今天早上。"沈渡说,"七十六,心衰。衣服是我换的,脸是我擦的。明天早上火化。"

      "你给她换衣服的时候,"那个人说,"右肩那块卡住了,你怎么弄的。"

      沈渡看着她的后背。

      台子是空的。这个人站在台子边上,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刚刚从台面上收回来。

      "抬肩。"沈渡说,"左手托住肩胛,右手把袖子往上褪。不能扯。扯了皮会翻。"

      "她右眼闭不上。"

      "棉球垫在眼睑下面,压五分钟。"沈渡说,"压完取出来,眼皮就合了。"

      "口唇呢。"

      "口唇没有张。"沈渡说,"她走得慢,是慢慢停下来的。这种不用合。"

      "手上呢。"

      "指甲剪了,磨平。"沈渡说,"指甲缝里的黑的,用棉签蘸双氧水擦。擦完用清水过一遍,不然干了以后会发黄。"

      "耳朵后头。"

      "擦了。"沈渡说,"耳后和耳廓里面最容易漏。擦完要翻过来再看一眼。"

      "鼻子。"

      "塞一点棉。"沈渡说,"不能塞满。塞满了从外面看得出来,鼻翼会撑开。"

      "头发。"

      "洗了,吹干,梳到后面。"沈渡说,"她右边头发少一块,是放疗掉的。梳的时候把左边压过来一点,盖住。"

      那个人又"嗯"了一声。

      沈渡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答。

      她一句一句地答,答得又快又顺。跟她每个月考核的时候一模一样——考核的时候主考坐在对面问,她站着答,答完打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

      "你师傅教的?"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她做这行四年。她手上所有的动作都是师傅一句一句喂出来的:怎么抬肩,怎么垫棉球,怎么判断一个人口唇该不该合,怎么把袖口的褶捋平,怎么把白布拉到下巴下面。

      师傅教她的时候,从来不说为什么,只说"这么做"。

      她问过一回为什么。师傅说:"我师傅就是这么教我的。"

      "是我师傅教的。"沈渡说。

      "那你师傅的师傅呢。"

      沈渡没有马上答。

      她想了一下。她师傅是跟谁学的,她不知道。她进这行那年师傅五十三岁,还有两年退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她只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沈渡说。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

      个子不高,肩膀很窄。头发是短的,花白,剪得贴着耳根,一边别在耳后。

      脸很平,没什么表情。眼睛是那种常年眯着的人的眼睛,眼尾有很深的纹。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衣服。不是馆里现在这款——现在这款是拉链的,口袋在上头。她那件是对襟的,扣子从脖子底下一直扣到腰,口袋在下面,两个,鼓着。

      老款的。馆里十几年前就不做了。

      沈渡看着她的脸。

      她不认得这个人。

      "我教过你。"那个人说。

      沈渡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

      那个人抬起右手,在自己腰那个位置比了一下,掌心朝下。

      "你这么高。"

      沈渡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短,指关节很粗。虎口上有一层厚茧,一直长到掌根。

      她认得这种手。

      这行的人手上都有。常年握器械、握刷子、抬人、翻身,虎口磨出来的。她师傅的手也是这样。她自己的手,四年下来,也开始有了。

      "我不认得你。"沈渡说。

      那个人看着她。

      "你妈那时候,"她说,"把你搁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搁一下午。"

      沈渡站在门口。

      "你说什么。"

      那个人没有再说。

      她往门口走。

      沈渡侧过身,让她过去。

      那个人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沈渡闻到了一样东西。

      来苏水。

      不是消毒水。馆里现在用的那种是季铵盐,没什么味,兑好了装在喷壶里,喷出来有一点淡淡的甜。

      来苏水不是那个味。来苏水是冲的,是刺的,是进到鼻子里以后往脑门上顶的那种。它跟什么混在一起都盖不住。

      里面还压着一层樟脑。

      沈渡记不起来苏水是什么时候从馆里撤走的。

      她只知道她小时候在这儿闻过,闻了很多年。后来有一天就没有了,换成了现在这种没味的。她那时候多大,她想不起来。她问过师傅一回,师傅说"早了,你记错了"。

      她回过头。

      那个人已经走出去了。

      沈渡跟出去。

      走廊上灯是白的,常年亮着,有点发青。

      走廊是空的。

      从头到尾,一个人都没有。

      沈渡站在三号整容间门口,往两头看。

      西头是保管区,保管区的门开着一半,里面黑着。

      东头是墙上那份守则,白底黑字,塑封的,左下角翘起来。

      中间没有东西在走。

      没有人。

      沈渡往东头走,走到守则前面站住。

      她抬头看了一遍。

      一、接运前核对遗体信息、家属信息、接运单信息,三处一致方可接收。

      二、遗体入柜前检查手环,手环信息与登记簿一致。

      ……

      七条都在。还是原来那七条。

      沈渡回过头,又看了一遍走廊。

      还是空的。

      她往回走。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小吴抬起头。

      "沈姐?你干嘛呢。"

      "三号间有人吗。"沈渡说。

      "三号间?"小吴说,"没有啊。你不是刚从那儿过来吗。"

      "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谁啊。"

      沈渡想了一下。

      "不知道。"

      小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填她的表。

      "可能家属吧。"她说,"有时候家属自己摸进去了。上次还有人到冷藏间门口站着呢。"

      沈渡没有说话。

      "对了沈姐,"小吴又抬头,"你身上什么味啊。"

      沈渡站在护士站前面。

      "什么味。"

      "有点……"小吴吸了吸鼻子,"有点像药。挺冲的。你喷什么了?"

      沈渡抬起右手,在自己袖子上闻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说。

      沈渡回到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有人,灯是白的,顶上有一盏坏了半年,一直没人换,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最里面那一排,在自己柜子前面站住。

      柜门上那层水汽还在。

      七行字还在。

      从右上角往下走,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七行底下,多了一行。

      那一行是横着的,挤在柜门最下面,字很小,小到她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你今天这一程,送的是谁。"

      沈渡伸出手,把拇指按上去,来回擦了两下。

      擦不掉。

      她把整只手掌贴上去,按住了,用了点力。

      那一行字在她手底下,还是清清楚楚的。

      沈渡把手收回来。

      她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那扇柜门,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你今天这一程,送的是谁。

      她今天送的是林淑云。她答过了。

      可那个人没有说她答错了,也没有说她答对了。她只是又问了一遍,然后走了。

      沈渡把工作服的袖口往下拽了拽。

      她抬起左手,隔着袖子按了一下腕子。

      红绳还在。

      她转身出了更衣室。

      走廊上还是空的。

      她往接运间走。她要看一样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来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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