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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堂屋 第23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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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堂屋
沈渡是躺着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片灰白。
再看见的是一样黑的东西,横在那片灰白中间。
是一片瓦。瓦下面是一根木头椽子。椽子上挂着一串灰,垂下来,一动不动。
沈渡没有马上坐起来。
她先动了动手指,再动了动脚。手指能动,脚也能动。她把手抬到眼前看了一眼——白的。
手套还在。
她把左手伸到眼前,用右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
红绳还在。
三股细编,旧的红,绳结上起的毛还在。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硬的,是绳结。
沈渡坐起来。
身上盖着一件蓝布褂子,半旧,袖口磨白了。她把褂子掀开,下了地。
地是青砖的。
沈渡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定。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什么都没做,只是看。
——
这是一间堂屋。
正对着她的是一个天井,四四方方,不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草是干的,黄白黄白的。天井上面是四面的瓦顶,围出一小块天。天是灰的,不亮也不暗,看不出是什么时候。
光就是从那一小块天里落下来的。落在天井的石板上,是灰白的一片。
堂屋在屋子的正中。
她身后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轴画,画上的颜色都褪了,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墙根有一张条案,条案是深色的木头,很沉,两头翘起来。
条案正中间摆着一个牌位。
沈渡走过去,低头看。
牌位上没有字。
不是空着没写。是写过,被刮掉了。木头正中间那一块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刮过,刮出一片毛糙的茬子,颜色比周围浅,摸上去会扎手。
刮得很用力。刮的人不是想改,是想让它彻底没有。
沈渡盯着那片茬子看了两秒,把手收了回来。
条案上还有一个香炉。铜的,绿的,里面是香灰。香灰是满的,压得很实,上面插着三根香脚的根——香早就烧完了,剩下的三截竹签还立在那儿。
条案前面是一张八仙桌,四条方凳。桌面上很干净。
桌上点着两支蜡烛。
不是白烛。是红的。红得很正,很亮,插在两只锡做的烛台上。烛火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沈渡走到桌边,蹲下来看那两支蜡烛。
蜡没有往下淌。
点了不知道多久了,蜡身还是完整的,烛芯烧下去一小截,边上没有一滴蜡油。
这不是真的在烧。
沈渡在心里把它记下来,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那张纸。
——
纸贴在堂屋的东墙上,正对着八仙桌。
红的。
不是红纸灯笼那种薄薄的红,是厚一点的、写对联用的那种红纸,裁成一张方的,四边用米糊贴上去,贴得很平整,边角都压死了。
纸上写的是黑字。
字是毛笔写的,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都到位,是读过书的人写的手。
沈渡走近,从第一条往下读。
"一、听见唢呐声,不要推门出去。"
"二、不要碰那件嫁衣。不要碰上面的针。"
"三、新娘敬茶,你要接,接了要喝。"
"四、天亮之前,堂屋的红烛不能灭。"
"五、不要问新郎在哪里。"
"六、不要对着嫁衣说好。"
"七、不要上绣楼。"
七条。
沈渡站着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心里有个东西浮上来了。
上一回也是七条。
上一回那七条是写在黄裱纸上的——就是烧给死人的那种黄纸,粗糙,发脆,一碰就响。那七条里,有六条是规矩,第七条被墨刷掉了。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红的。
黄裱纸是办丧事用的。红纸是办喜事用的。
这张纸上写的东西,是死人的规矩,可它贴在一张办喜事的红纸上。
沈渡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她又从头读了一遍,这回读得慢。
七条里,有六条是"不要"。
只有第三条是"要"。
"新娘敬茶,你要接,接了要喝。"
沈渡把这个"要"字在心里过了一下。
上一回那七条,没有一条是"要"。上一回全是躲——不要照镜子,不要看,不要说,不要数,不要回头。躲到最后,唯一的出口被涂掉了。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留了一条能做的事。
她把第二条又读了一遍。
"不要碰那件嫁衣。不要碰上面的针。"
七条里,只有这一条是带着实物的。
别的规矩说的是动作——推门、敬茶、说好、上楼。只有这一条,说的是一个东西。
沈渡转过身,往堂屋的北边看。
北边是正房。正房的门是开着的,两扇,都开着。
门里很暗。
她往前走了三步,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
——
正房里摆着一个架子。
是那种木头的落地衣架,两根立柱,中间一根横杆。横杆上挂着一件衣服。
红的。
沈渡站在门槛外,一动不动。
那是一件嫁衣。
上衣加裙子,全套,大红缎面。料子跟她早上在台子上摸到的是一种——真丝的,织得密,暗处的红里泛着一层褐,是放旧了的红。
衣服是绣过的。
绣工从领口往下走,走的是一套完整的纹样:领口一圈回纹,肩上两只缠枝,前襟一大朵团花,往下是海水江崖。
绣到了一半。
团花绣完了。海水江崖绣了左边一半,右边是空的。裙子从上往下绣了三道,第四道只起了头,几根线绷在那儿,没有走下去。
沈渡看着那半件衣服。
她做这行四年。她见过很多人最后一程穿的衣服——买的、租的、改过的、旧到发白的。她也见过家属带来的衣服,很多人一辈子没穿过那么好的料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件。
一件给自己做的、绣了一半、就那么挂在架子上、挂了很多年的衣服。
她往前走了半步。
门槛是不能随便跨的。她没有跨。她在门槛外面蹲下来,把视线压低,从底下往上看那件衣服的下摆。
下摆没有落到地上。
离地大概一寸。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衣服是挂在横杆上的,横杆很高,衣服垂下来,下摆本来该垂到地上,或者堆在地上。
它没有。
它悬在半空,离地一寸,裙摆的最下沿是一条很整齐的线。
而且它在动。
动得极慢。整个下摆非常缓慢地往一边偏过去一点,停住,又往回偏一点。
像有人在衣服的另一头,轻轻提着它。
——
沈渡站起来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八仙桌边上,把手撑在桌沿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是稳的。
她把视线从正房里收回来,重新扫了一遍堂屋。
这一遍她数了。
门:堂屋前后两扇,东西两侧各一扇,共四处能出去的地方。窗:堂屋正面两扇木格窗,糊着纸,纸不透光。天井:一个。楼梯:在堂屋西侧,木头的,窄,往上去,看不见上面。
烛:两支。凳:四条。条案:一张,上有牌位一个(无字)、香炉一个。
她还数了从堂屋到天井的石板:横七块,竖七块。
她数了很多东西。
她唯独没有数那件衣服上绣了几朵花,也没有数架子上挂了几件衣服。
不是她不想数。是她在上一回那条走廊里学到过一句话:不要数。
数东西能让脑子有事做,脑子有事做,人就不乱想。这是她对江离说过的原话。
可这地方给她的规矩里,没有一条说不许数。
她还是不数。
——
堂屋的西南角站着一个人。
沈渡扫描的时候扫到了她,但她的眼睛从她身上滑过去了一次,才反应过来,又滑回来。
是个女人,中年,穿一身白孝衣,头上扎着白布。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
她扫的是条案前面那一小块地。
来回扫。扫过去,扫回来,再扫过去。
扫帚是竹枝扎的,扎得极密,扫在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渡看着她。
看了大概二十秒。那个女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停。她扫的那一小块地已经是干净的——青砖缝里连灰都没有。
沈渡走过去。
她在离那个女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好。"她说。
女人没有应。
沈渡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个路。"她说,"这是哪儿。"
女人还扫着。扫帚扫到沈渡脚边的时候,她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
让开了。
沈渡看着她让开的那半步。
她没有停下来说话,但她让开了。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儿看她扫。
看着看着,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件孝衣的袖口上,有一道缝。
缝得很歪。一针长一针短,走线是斜的,线头没剪,翘着一小截,是白的线缝在白的布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渡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种针脚。
不是缝纫机。也不是让人缝的。是自己缝的——一只手捏着布,一只手别着针,歪一点歪一点地往前走。
她见过。
昨天——不,上一个副本里,那个女孩校服的袖口上,也有这么一道。
沈渡把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放下。
她没有碰那个女人。
——
她回到了八仙桌边上,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再听一遍。
上一回的走廊里,说话是没有回声的。她记得很清楚——她说了一句"有人吗",那句话砸出去,什么都没回来。
这回不一样。
她拍了一下桌沿。
声音很闷,很短,砸在木头上,就那么没了。
也没有回声。
沈渡坐了很久。
天井上头那一小块天,颜色没有变。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天亮了没有,也不知道这地方有多大。
她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红烛不能灭。规矩上写着"天亮之前",那说明这地方有天亮。
第二件:院子外面有唢呐。
——
唢呐是从堂屋南边那扇门外传进来的。
声音很闷,很远,隔着一道门、一道墙、一个天井,传到堂屋里就只剩一层底了。它不是一直吹,是吹一阵,停一阵。
停的时候,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没有人。
沈渡站起来,往南边那扇门走过去。
门是木头的,两扇,中间有门闩。她站在门后,没有伸手。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唢呐正在吹。
吹的是一支调子。走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爬,爬到顶上,绕一个弯,再往下走。
走完了,从头再来一遍。
沈渡听着。听了很多遍。
她听出来一件事。
这支调子没有结束。
它走到最后那一个音的时候,不落下来。它停在半空里,停一下,然后从头再来。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永远走不到最后那一下。
沈渡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
她退回堂屋中间,站在那儿。
她抬起头,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件红嫁衣还挂在那儿,下摆离地一寸。
现在,它不动了。
它垂着,稳稳地垂着,纹丝不动。
好像刚才那一小段缓慢的摆动,从来没发生过。
沈渡站在堂屋中央,一动不动。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是空的。
可她的指尖,正在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