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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缎子 沈渡说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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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说完那句,退了半步,把白单重新拉下来,盖到那张脸的下面,两边压平。
她拉开门。走廊上那个抹眼泪的女人先进来了,走到台子边上,手帕子按在嘴上。低着头的男人这才把手机放下,跟了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白单两边,谁也没说话。
沈渡退出去,把门带上。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手套一只一只摘下来。摘到第二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头上有一道印,是自己掐出来的,刚掐的,掐在虎口这一带,红了一小片。
她知道这不是活儿累的。眼睛发花是缺觉,手抖是低血糖,跟她刚才站着时脑子里过的东西没关系。
那一夜她没睡。三点多爬起来翻那只箱子,五点四十才亮的天,七点十分才走到馆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这些都不算数。
她刚才站在台子边上,站着站着,过的不是规矩。
是昨晚那个声音。
"渡渡,别找妈妈。"
"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你听得见他们说话——"
"记住。不要缝上自己的嘴。"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人在那种时候说的话,都不要当真。
现在她站在这儿,乳胶手套还戴在手上,面前还是一张脸。缝不缝的,她说不上来。
整容间外头墙上挂了一只钟,秒针是跳着走的,一下,一下。她看了一眼:八点零九。
她走到水池边上,把袖子撸到肘弯,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了二十秒,指头才回来一点血色。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被水冲得浮起来,又沉下去,贴在腕子上不动了。
水关了,她甩了甩手。
第一具的号牌挂在门外了。她换了一双新手套,把台子边上一样一样收进推车——毛巾、镊子、梳子、白单。收完把推车推出去,台子空了。
她走回更衣室,把外套挂上,从柜子里拿出手套和围裙。更衣柜的门是抛光的,能照出人。她关门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她一起抬手,一起把袖子拉下来,一起把左腕上那根红绳往袖子里推。
一模一样。
这面门她照过不止一回。
她把柜门关上,往三号整容间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台子上已经换了一个人。
林淑云是七十六岁。
沈渡把登记簿上的信息过了一遍:女,1938年生,心衰,走的时候家里人在。家属栏写的是儿子林国栋,五十三岁;联系电话下面还有一行,是孙子林越。死因一栏已经填好了,医院开的。
沈渡站在台子边上,站了十秒。
十秒过完,她把白单掀开一角。
老太太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陷进去,牙掉得差不多了,嘴唇往里收着。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染过,发根是黑的。
她的嘴是张开的。
沈渡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颌,轻轻往上推——人走以后下颌会硬住,嘴会咬着,得先把这一口气的位置摆正。她托着,等了几秒,肌肉软了一点,嘴合上了。
不是咬着的合。是松开的合。
沈渡在心里记了一句。
她把毛巾拧到半干,从额头开始擦。擦脸,擦耳朵后面,擦脖子。擦到手的时候,她把老人的十指一根一根分开,指缝里也擦了一遍。
左手的中指上有一圈很深的印子。
是顶针压出来的。压了很多年,骨头都跟着变形了一点。
沈渡看着那圈印子看了两秒。
她自己没有顶针。她在殡仪馆用的是针——缝口子用的弯针,长一点的直针,有时候用外科的持针器。但她认识这种印子。
做针线活做到老的人才有。
擦完,她开始整理衣服。
老人的身上穿的是一套新的深蓝寿衣,料子很硬,是家属买的。沈渡把领子翻正,把袖口往下拉,把衣襟的褶子一道一道抹平。
抹到右边袖子的时候,她停住了。
右臂下面压着一样东西,露出了一角。
红的。
沈渡把手停在那儿。
规程第三条:整容师不碰遗物。
家属把东西放在遗体身上,是常有的事。照片、眼镜、梳子、一封没拆开的信、一块用了几十年的手绢。沈渡这四年见过很多。她从来不动,也不问,就那么放着。等家属最后一次来,自己收走;或者不收,一起进炉子。
她把手收回来,绕到台子的另一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布。
被折了两折,压在老人的右小臂下面,露出来的那一角大概有一个巴掌大。
红缎子。
沈渡认得这个料子。真丝缎面,织得很密,光一照,整块面子上会走一层水一样的亮。这种料子现在不常见了。殡仪馆的寿衣大多用的是仿真丝,摸上去滑,可是发死,光泽是压出来的,不是织出来的。
这块是旧的红。
不是新的那种艳红,是放了几十年、被光晒过、被空气氧化过的红。红里透着一层很淡的褐,像干掉的血。
沈渡站在那儿没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热。
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她抬手擦脸的时候滑出来过一次,现在被袖子盖住了。她刚才擦到右臂的时候,袖口往下坠了一点,那根绳和这块缎子挨过一下。
就一下。
沈渡没有往那边想。她只是看着那块布。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了。
她抬的是老人的右小臂——她要把胳膊摆正,不然袖子底下会压出一道印子,家属最后来看的时候不好看。
她托住老人的手腕和小臂,往上抬了半寸,另一只手把那块布往外抽。
指尖碰到布面。
——
一声唢呐。
很长,很闷,从很远的地方吹起来,走一个长长的上滑音,滑到顶上,停住,然后往下掉。
掉完了,又来一声。
沈渡的手还搭在那块布上。她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口钟。
耳边没有人说话。
没有"别回头"。
只有唢呐。一声连着一声,从很远的地方来,越吹越近。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她往前倒,一只手撑在台子沿上,撑住了。她低下头,喘了两口。
再抬头的时候,屋子还是那个屋子。
无影灯还是无影灯。白单还是白单。台子上的老太太还是那个老太太。
那块红缎子还在她手里。
沈渡把布放下,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站了大概一分钟。
她以为是累的。三个夜班连着排,昨天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又上了早班。低血糖、体位性低血压、缺觉,都可能。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时间是八点二十六分。
手机上面有一条微信,是江离发过来的,十分钟前。
"沈渡姐,你今天还上夜班吗。"
下面还有一条。
"你要是有什么要查的,我可以帮你跑。我在学校没事干。"
沈渡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又看了一眼台子上那块红缎子。
她把手套摘了一只。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布的一角,把它掀开。
一整块露出来了。
——
那是一副绣绷上的活。
不是成品。是绣在半路上的东西。
布面绷得很紧,边上有一圈竹圈压出来的印子,说明它长期绷在架子上。布的四边是毛的,没有锁边——做活的人还没来得及收边。
布上绣的是一只凤凰。
绣了半个身子。
翅膀只绣到一半,就一只。另一只连轮廓都没起,只有几根很淡的、用炭笔或者滑石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画得一点都不好。
绣好的那半只翅膀,用的是平针套针,一瓣一瓣压着走的,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金丝掺在红线里,压在羽毛的边缘上。
是很好的手艺。
沈渡不懂绣,但她懂针。
她这四年给多少人缝过口子——车祸的,跌的,开刀没开的,摔在自家卫生间里的。缝的时候她师父教过一句:看一个人手上的活好不好,不要看正面,看反面。
正面能糊弄。
反面糊弄不了。
沈渡把那块布翻过来。
反面。
线头几乎没有。所有的接线都压在绣线的底下,一根一根压得很服帖,走线是顺着布纹走的。整个反面平得像没做过活一样。
除了一个地方。
在翅膀的最外沿,收尾的那一段,反面的线是乱的。
没有压好,走线交叉了两次,线头留在外面,剪得极短。
沈渡把那一小段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她看得出一具遗体是被人缝过的还是没人缝过的,缝的人是稳的还是慌的,是缝完了停的手,还是没缝完被人打断的。
这一段是停的手。
不是被打断,也不是不会。
是做活的人做到这里,停下来了。停的时候手还是稳的,只是没有再往下走。
沈渡把布翻回正面。
她把布放在台子上,摆正,把那一角折回去。
然后她站直了,往门口走。
林国栋和林越在走廊上坐着。
林国栋五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一直低着头。林越二十三四,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沈渡推门出来。
"林先生。"
林国栋抬起头。
"我妈……"他说,"我妈现在能看吗。"
"能。"沈渡说,"衣服换好了,脸也擦过了。你们进去看一眼,看完我再接着弄。"
林国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师傅。"他说,"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您说。"
"我妈留了话。"林国栋说,"她说,那块东西要跟着她走。"
沈渡看着他。
"哪块东西。"
"红的那块。"林国栋说,"就是那块布。"
他搓了搓手。
"那东西在我们家放了很多年了。我小的时候就有,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我妈不让动,谁动她跟谁急。"
"她说过是什么吗。"
"没说过。"林国栋说,"我问过一回。她说是'人家没做完的东西'。我问是谁的,她说'是我们家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后来这几年她精神头不行了,就反复念这一句,说这个得跟着她走,说她得给人带过去。"
"给谁。"
"不知道。"林国栋说,"她说不上来。"
沈渡点了点头。
"行。"她说,"按老人家的意思办。"
林国栋松了口气,转身要进整容间。
一直站在窗边的林越挂了电话,走过来。
"沈师傅。"
"嗯。"
林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奶奶这两年……"他说,"有点怪。"
"怎么怪。"
"她怕镜子。"林越说,"家里的镜子全用布蒙着。卫生间那块,客厅那块,连我妈梳妆台上小的那块都蒙着。"
他顿了一下。
"我们说过她几回。她说镜子照着不舒服。问她哪儿不舒服,她又说不上来。"
沈渡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是白的,常年亮着,有点发青。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盖着,看不见那根红绳。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知道了。"她说。
她往整容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你家那块布,"她说,"你奶奶有没有说过,上面绣的是什么。"
林越想了想。
"凤凰。"他说,"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我记得是只鸟。我妈说那是凤凰。"
"还有呢。"
"没有了。"林越说,"她不让我们看。"
沈渡推门进去了。
她走到台子边,站在那儿。
那块红缎子还摆在林淑云的右臂旁边,红得发暗。
沈渡站了十秒。
然后她把手套重新戴上,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伸手去抬老人的右臂——她要把这块布压到位置里去,让它安安稳稳地跟着这个人走。
她的指尖刚碰到布面。
那声唢呐,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是从屋里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