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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唢呐 天井上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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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上头那一小块天,开始变了。
沈渡是坐着看见的。她坐在八仙桌边的一条方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两支红烛。盯了很久,眼睛发酸,她抬起头,往天井那边看了一眼。
灰白变成了灰。
灰在往深里走。
不是太阳落下去的那种走法。没有黄,没有橙,也没有红。就是灰,一层一层地加深,像有人在一盆清水里一滴一滴地兑墨。
沈渡站起来。
她走到条案前面,看了一眼那两支红烛。
烛还是那么高。蜡还是没有往下淌。烛火站得很直,纹丝不动。
她数了一下屋里能烧的东西。
八仙桌上有烛台两个。条案上没有。她往厨房找——堂屋东边有一道小门,门后是一间灶房,灶是土的,灶膛是空的,灶台上有两只碗、一双筷子,碗是干净的,倒扣着。
灶房里没有油,没有柴,也没有火柴。
她回到堂屋,把西侧楼梯口看了一眼。楼梯上很黑,看不见上面。
她回到八仙桌边坐下。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南边那扇门的门闩插上。
门闩是木头的,很沉,插进槽里的时候"咔"的一声。她又推了推门板,推不动了。
她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那个穿白孝衣的女人还在西南角扫着地。
——
唢呐是忽然近的。
先前它一直在很远的地方,隔着院子、隔着墙、隔着一道门,闷闷的一层底。
这一回不是。
这一回它一下子就贴到了门外。
不是由远及近地走过来的。是像有人在耳边把音量拧大——前一秒还在院墙外面,下一秒就在门板外面了,近得能听见吹奏的人换气。
沈渡猛地站起来。
那支调子还是那支调子。一个音一个音往上爬,爬到顶上,绕一个弯,往下走,走到最后那一下,不落下来,停住,从头再来。
就在门外。
沈渡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垂着。
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门。
第一声拍门来得毫无预兆。
"砰。"
很重。整扇门板跟着晃了一下,门闩在槽里"咯"了一声。
沈渡的后背绷紧了。
门外有人在喊。
"沈渡?"
是江离的声音。
不是像。是——就是。那个有点尖的、说话尾音往上挑的、一着急就发抖的嗓子。沈渡上一次听见这个嗓子,是在一条全是镜子的走廊里,江离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渡?你在里面吗?"
沈渡的脚动了一下。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沈渡姐,"门外的声音说,"开门啊。"
沈渡停住了。
她站在堂屋中间,看着那扇门。
"沈渡姐,外面好黑。"那个声音说,"我一个人,我不认识路。"
沈渡把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渡姐,我怕。"
门又被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轻,拍完,门外静了几秒。
"沈渡。"那个声音忽然变了。
不抖了。也不急了。
很平。
"你把门打开。"
沈渡站在原地,听着。
她脑子里在转。
她转的不是"要不要开"。她转的是另一件事——她在数。
这个声音叫了她几遍。
第一遍"沈渡"。第二遍"沈渡姐,你在吗"。第三遍"沈渡姐,开门啊"。第四遍"外面好黑"。第五遍"我怕"。
第六遍,它叫的是"沈渡"。只有这两个字。
前面五遍,每一遍的措辞都在往里走一层:从客气,到求助,到示弱,到撒娇,到命令。
这不是江离。
江离不会这么说话。江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她一句话能绕三个弯再绕回来,她不会这么有层次。
而且——
沈渡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称呼。
江离从头到尾叫她"沈渡姐"。这个称呼是江离自己定下的,第一天在走廊里定的,一次都没改过。
沈渡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她的手已经伸到门闩上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伸过去的。她的手指搭在那根木头上,指腹压着木头上的一道毛刺。
她把手指收回来。
"你不是她。"沈渡说。
她的声音不大。堂屋里没有回声,这句话说完就没了。
门外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渡渡。"
——
沈渡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渡渡。
这个称呼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过。
她妈叫过。她妈给她梳头的时候叫,端饭的时候叫,半夜起来给她掖被子的时候叫。叫了十二年。
十二年以后的十四年里,没有一个人这么叫过她。
江离不知道这两个字。老周不知道。她爸不叫,她爸叫她全名,连名带姓,两个字,从来不带任何后缀。
门外那个东西,怎么会知道。
沈渡站在堂屋中间,一动不动。
她想起自己在心里刚过的那一遍——她想过"江离不会这么叫"。
她只是在心里想的。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沈渡慢慢地把两只手攥成拳。
"渡渡,"门外的声音说,语气又变回去了,变回那种很软的、哄小孩的调子,"外面冷。你开开门,妈就进来了。"
——
沈渡冲了上去。
她不是冲去开门的。
她是冲过去,两只手按在门板上,用整个身子的重量顶住。
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很粗糙,抵着有点疼。
门外那个声音还在说话。
它说了很久。
它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发烧那年,半夜有人背她去医院;说她妈给她缝过一个布口袋,装铅笔用的,蓝的;说她七岁那年摔进过一条沟,膝盖上留了个疤。
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件都是真的。
沈渡顶着门,一句一句地听。她听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个东西是从哪儿知道的。
不是猜。它说得比猜准——它连那条沟在哪儿都说对了,连那个布口袋的带子断了又接上过一次都说对了。
它在她脑子里。
沈渡的手指抠进门板的缝里。
"你不是她。"她说。
这一回她的声音在抖。
"我妈不会让我开门。"
门外那个声音停住了。
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沈渡听见了唢呐。
唢呐一直在吹。她刚才听着那个声音,把唢呐忘了。现在那个声音一停,唢呐就整个涌了进来——就在门外,就在门板外面,近得能听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在换气,气是断的、急的。
吹的还是那支调子。
还是走到最后那一下,不落下来。
沈渡顶着门,听着那支永远走不完的曲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支调子不是唢呐在吹。
这支调子是那个人在等。
她在等一个"落下来"的音。那一下落不下来,她就不能走。
沈渡把额头从门板上抬起来。
"我听见了。"她说。
门外没有声音。
"你那支曲子,最后一下落不下来。"沈渡说,对着门板说,"我不知道它该怎么落。"
"但我可以听你说完。"
唢呐停了。
是真的停了,不是远去,是停。
门外很静。
沈渡顶着门,等了很久。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双脚,从门外的青石板上走过去。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从东往西。
门板底下有一道缝。缝里透进来的光被那些脚一趟一趟地切断。
沈渡数了。
她数了四十七步,然后就没有了。
——
沈渡的腿软了。
她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她坐在那儿,喘了很久。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堂屋的西北角站着一个人。
——
沈渡没有叫出声。
她只是看着他。
那是个男人。个子不高,很壮实,穿一件深色的旧棉工装,棉衣的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四十多岁,脸很糙,颧骨上是常年开车晒出来的那种红。
他的左边——从左边肩膀开始,一直到左手的手背——不是人的样子。
那半边是红的。
不是血。是红缎子。
肩膀、上臂、肘、小臂、手,整个左半边上身,被一块红缎子替掉了。缎面上绣着东西,是缠枝纹,用金线走的,绣得极密,在暗处泛着一层很闷的亮。
沈渡看着那半边身子。
她做这行四年,见过很多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东西。她没有见过这个。
男人站在角落里,没有动。
沈渡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她没有退。她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是活的。"她说。
男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音。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用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有影子。"沈渡说。
天井上头那点光落在青砖上。那个男人站在砖上,脚下有一块影子。
沈渡刚才扫屋子的时候扫过一遍。那块影子她没有看见——不是没有,是他刚才不在。
"我叫郑长海。"男人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烛光里。
沈渡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褶子,是常年熬夜的人特有的那种。他的右手是好的,手指粗,指甲缝里有黑。
"你进来多久了。"沈渡问。
郑长海抬起自己的右手,掰着指头算了算。
"我在里头过了七个年。"他说。
"七个年。"
"七个年。"他说,"我自己数的。这里头没有日历,我就数天。天井上头那块天,亮一回黑一回,算一天。"
沈渡没有说话。
【镜中乡】里,她走了几个钟头,外面只过了七分钟。
她把这个比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停住了。她不能拿上一个副本的比例套这一个。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问。
"去年。"郑长海说,"去年十一月。"
沈渡看着他。
"我跑长途的。"他说,"那天拉了一车货往南走,走到这儿附近,车坏了。我下来看路,看见这院子,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进来多久发现的。"
"三天。"郑长海说,"第三天我想出去,走到南墙那儿,看见门了。"
"门开着吗。"
"开着。"郑长海说,"我推了。"
他停了一下。
"推不动。"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我推了三次。"郑长海说,"三次都是同一个门。第三次我把肩膀撞上去了,撞完我在这儿躺了两天。"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块红缎子的地方。
"这个,"他说,"就是那次撞完开始的。"
沈渡看着那块缎子。
缎面一直绣到他的手背上,在腕子那里收住了。往上,锁骨那一块还是好的。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七个年。
这块缎子绣了七个年,只走了半条胳膊。
上一次,老周被镜片划了一道,从腕子到肘弯,只用了几分钟;从肘弯往上到肩膀,也就再几十分钟的事。
郑长海的这一块,七个年没有往上走。
沈渡把这个记住了。
"这七条规矩,"她说,"你背得下来吗。"
"背得下来。"郑长海说,"我背了七年。"
"你背来听听。"
郑长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八仙桌边上。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像在背课文。
"一、听见唢呐声,不要推门出去。二、不要碰那件嫁衣,不要碰上面的针。三、新娘敬茶,你要接,接了要喝。四、天亮之前,堂屋的红烛不能灭。五、不要问新郎在哪里。六、不要对着嫁衣说好。七、不要上绣楼。"
一个字没错。
沈渡看着他。
她看着的是一个把七条规矩背了七年、一个字没错、却还是出不去的人。
"第三条的茶,"沈渡说,"她敬过你吗。"
郑长海愣了一下。
"敬过。"
"你接了吗。"
"没有。"他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给我喝的。"郑长海说,"我看见她端着碗过来,我以为是给我的,我伸手了——"
他停住了。
"我伸手了,可我一看她那样,我心里发毛,我把手收回去了。"
他低下头。
"从那以后,她再没端过。"
沈渡没有说话。
堂屋里很静。西南角那个穿孝的女人还在扫地,扫帚扫在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想出去,"郑长海忽然说,"得先知道她想要什么。"
沈渡抬起眼。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
郑长海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
"我在这儿七年了。"他说,"我什么都背下来了,我什么都守住了。我就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放下手,看着沈渡。
"你要是也不知道,"他说,"你就跟我一样。"
沈渡站在烛光里,看着这个半边身子是红缎子的男人。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
白的。手套还在。
"我知道一点。"她说。
郑长海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沈渡看着他。
"我知道她在等一个人来取东西。"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怎么找。"
郑长海看着她,看了很久。
"怎么找。"
沈渡转过身,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件红嫁衣挂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去问她。"沈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