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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早班 七点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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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沈渡到了殡仪馆。
她没急着进去。
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六级,边角磨得溜圆,早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台阶下面是一个花坛,不种花,种着两棵冬青,一人多高,叶子上积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她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把外套下摆掖到腿底下。
她是骑车来的,二十分钟。一路上没吃东西。
她不吃早饭。这件事是入行第二年定下来的。师傅说过一次,说这活儿,早上不能吃油的,也不能吃太饱——你手一撑台子,胃里顶得慌。她记住了。后来就成了习惯,四年,一天没落下。
她坐着,看马路对面。
对面那家照相馆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灯。门口摆着一块老牌子,木头框子,玻璃面,红漆写着照相、冲洗、加印。玻璃上过了一层晨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
是她爸。
"喂。"
"你起来了?"
"嗯。"
"我在早市上。"她爸说,"买了两斤排骨,肋排,人家刚剁的。"
背景里有吆喝声,一个女的一直在喊"三块五一斤",喊得很亮。
"哦。"沈渡说。
"这个周末回来吗。"
"看班。"
那头停了一下。
"你那个夜班,"她爸说,"排到什么时候。"
"月底。"
"月底。"她爸跟着念了一遍,像在记。
又停了一下。早市上的声音一浪一浪地漫过来,她爸那边有人在还价,还得很凶。
"你把饭吃了。"她爸说。
"嗯。"
"别老不吃饭。"
"嗯。"
——
有两句话,她这两天一直搁在心里。
搁着一条走廊,一面起了雾的镜子,一声"别回头";搁着母亲那个声音,夜里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几句;还搁着一根红绳,现在就在她左腕上,被袖口盖着。
她就想问一句。
一句就够:爸,我妈以前是不是有一根红绳。
这句话在她嘴里含了三秒钟。
"爸。"
"嗯?"
"天冷了,"她说,"你那个膝盖,别老蹲着。"
那头愣了一下。
"知道。"
"上回给你买的护膝,你戴了没有。"
"戴了。"
"戴了就好。"
她爸"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都不出声了。
早市的声音从那头漫过来,卖菜的、还价的、剁排骨的,很热闹,热闹得很远。她跟她爸之间,隔着的就是这么一片声音。
"挂了。"她爸说。
"嗯。"
"周末……"她爸又说了两个字,停住了,"算了,挂了。"
电话断了。
沈渡把手机在手里握了两秒,扣在腿上。
她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她爸这辈子只跟她说过一句关于母亲的话——十二岁那年冬天,警察走了以后,他坐在饭桌前,说"你妈不回来了",然后起身去给她下面条。那碗面下得很咸,她自己又加了两遍水。
从那以后,他不提,她也不提。
十四年,两个人过得很客气。
——
七点二十,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路。
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江离。
灰卫衣,抽绳还是一长一短,站在冬青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鞋尖前面有一小块地是干的——她来了一阵了。
"沈渡姐。"
沈渡站着没动。
"你怎么在这儿。"
"我买了早饭。"江离把袋子举了一下。里面是四个茶叶蛋,一袋豆浆。
"我在这儿等了半个钟头。"她说,"我怕进去找你,人家不让。"
沈渡看着她。
江离的脸是肿的,眼睛底下两片青。不是哭肿的,是没睡。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江离说,"一闭上眼就是那条走廊。而且——我昨天回去一直在看手机。"
"看什么。"
"查。"江离说,"我查了一晚上。搜学校、厕所、自杀这三个词,搜了好几个钟头,出来一大片。有一所中学,六年前,有个女生在厕所里……"
"别查了。"
江离的话停在半路。
"你别查。"沈渡又说了一遍。
"可是——"
"你查不动。"沈渡说,"你查出来的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跟你没关系。你会越查越往里头钻,最后你自己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她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很硬。
江离的眼圈红了。
"那我干什么。"她说,"我在里头什么都没干,还是你把我推了一把。我回去躺床上,我怕。我不是怕那个东西,我是怕我自己——我这辈子要是只会在旁边站着,那我这个人不就白活了吗。"
风把冬青叶子吹得响了一下。
江离比沈渡小四岁。二十二。沈渡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站在屋里喊"妈"的那两声——那两声也是没有人应的。
她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按了一下,没说出口。
"回去吧。"她说。
江离抱着那个袋子,站了两秒,把它放在台阶上。
"蛋你拿着。"她说,"我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渡姐。"她没回头,"你昨天夜班没上完,今天早上又来一个班,你眼睛都凹了。"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沈渡站在台阶上。
她低头看那个袋子。四个茶叶蛋还热着,袋子底下洇出一小片水汽。
她拎起来,拎进了门。
——
门房里坐着康叔。
康叔是看大门的,五十八,干了二十来年,一身制服,肩上有肩章,袖口两道黄杠。这身衣裳不是他们的工作服,是保卫的。他自己说过一回,说"我不管死人,我管门"。
他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抬了下头。
"沈师傅,早。"
"早。"
"今天冷。"康叔说,"后半夜起风了。"
"嗯。"
她往里走。
走廊里的灯常年开着,白得发青。左边第一根灯管接触不良,隔十几秒"啪"地闪一下。她早就知道——四年夜班,哪盏灯会闪、哪扇门的合页会响、哪个房间的水管半夜会咕噜,她比谁都清楚。
值班室的门开着。
张阿姨在里面,正把一个搪瓷缸从桌上端起来。紫红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灰马甲。她六十来岁,在这个馆里干了三十来年,从烧煤的炉子看到今天的电脑排班。
"来了。"她说。
"嗯。"
"前头后半夜送进来一个。"张阿姨说,"单子我填了一半,家属在外头等着呢。"
"好。"
张阿姨喝了口水,看她一眼。
"你没吃吧。"
"吃了。"
"你少来。"张阿姨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弯腰,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两个包子,拿一张干净报纸裹着,拍在桌上。
"我早上蒸的,萝卜馅。"她说,"搁我这儿也凉了,你拿去。"
沈渡看着那两个包子。
"谢了。"她说。
她说"谢了"的时候没笑。
张阿姨也不在意。她看人看了三十年,知道这姑娘什么样:手艺是真好,嘴是真笨。别人凑一块儿说笑她不凑,别人递烟递瓜子她不接,谁家孩子结婚随份子,钱到人不到。刚来那两年,背后有人说她端架子。
张阿姨知道不是。
那是一个人心里搁着事,搁得太久,把跟人说闲话那点力气都搁没了。
"今天上午两个。"张阿姨说,"都排你手里。"
"嗯。"
"头一个是男的,六十多,夜里心梗走的,家属在外头坐了一宿。"张阿姨把搪瓷缸搁下,"后头还有一个。下午火化单多,你手上利索点。"
"知道。"
"小李晚点到,她孩子又烧了。"张阿姨说,"一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
她拎起那两个包子,转身要走。
"小沈。"张阿姨在后面叫了一声。
她回头。
"你昨天,"张阿姨说,"从后头回来的时候,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后门开了。"
沈渡看着她。
"我在这馆里三十年。"张阿姨说,"后门那把锁,前年就锈死了。今年夏天换过一次,换了还是不开——进出全走正门。"
她说完,低头去掸马甲上的灰,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那根灯管"啪"地闪了一下。
"知道了。"沈渡说。
她出去了。
——
更衣室的柜门是抛光的,能照出人。
她关柜门的时候,镜面里的那个人和她一起抬手,一起把袖子拉下来,一起把左腕上那根红绳往袖子里推。
一模一样。
她把围裙系上,手套捏在手里。
路过窗户的时候,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老周。
一条短信,很短:
"报告交上去了。上面有人看了,问你是什么人。我说,入殓师。你要是改主意,随时找我。"
下面没有别的。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回。
——
三号整容间的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先把那两个包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台子边上。
白单盖着。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十秒。
这十秒不是给死人的。师傅教过她——你把自己在原地摁十秒,手就不会抖。
她把手套戴上,拉了拉,把手腕上那根红绳往袖子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
十秒过完,她把白单掀开一角——只掀到脸。
那个男人的脸是紧的。眉头锁着,嘴咬得合上了,抿成一条直线。
他六十多岁。家属在外头哭了一宿,现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个女的一直在抹眼泪,另一个男的低着头看手机。
沈渡看着那张脸。
"我来了。"
她说。
"今天这一程,我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