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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绳 沈渡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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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回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半。
她住的地方离殡仪馆骑车二十分钟,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住四楼。一室一厅,厅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很久没打理的绿萝。
她进门先把外套挂上,洗了把脸,坐在椅子上。
坐了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她什么也没干,就看着墙上那面钟。钟是二手的,秒针走得有点飘,一下一下,像是随时要停。中午太阳从窗户斜进来,光落在桌上,挪了一格又一格。
下午她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交了水电费,买了两盒鸡蛋和一把青菜,煮了一碗面。吃了一半,倒了一半。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一下。
是江离。
"沈渡姐,我到家了。"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我妈问我这两天去哪了。我说我在同学那儿。"
沈渡看着屏幕,打字:到家就好。
想了想,又删了,只发了一个字:好。
之后手机再没响。
十点,她关灯上床。
一夜没睡着。
不是躺不着。是躺着了,也闭着眼,可脑子一直在跑。她一会儿看见那条走廊,一会儿看见镜子上起雾,一会儿看见老周的胳膊,一会儿看见那张半人半镜的脸。
凌晨两点多,她坐起来了。
她没开灯。摸着黑走到衣柜前面,把柜门拉开,蹲下去,在最下面那一层往里摸。
摸到了一个硬东西,四四方方的,表面是糙的。
是一只木箱子。
箱子不大,比一个鞋盒长一点,深棕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四个角用铜皮包着,铜皮上长了绿锈。锁扣坏了,扣不上,用一根麻绳绕着。
她高中那年的冬天,父亲把这只箱子从老家柜顶搬下来,放在她房间里。
那天父亲把箱子放下,站着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你妈的。
然后就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渡把麻绳解开,掀开箱盖。
里面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旧棉布晒过太阳的那种味道,加上一点樟脑。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件毛衣。灰驼色的,粗线,前襟有两处补过,补的线颜色不对,比毛衣浅。
一条围巾。蓝格子的,边角磨白了。
一个铁皮糖盒。盒盖上印着"大白兔"三个字。打开是空的,底上留着一层很浅的糖粉印。
一本相册。相册里的照片都是旧的,边上发了黄。有母亲二十来岁时候的,短头发,站在一个火车站的牌子下面笑;有一张是她自己三四岁时候的,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还有一张全家福,父亲站在左边,母亲在右边,她自己蹲在前面中间,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最后一本。
是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翻开,里面是母亲的字。写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排得很正,是那种上过学的、安静的笔画。
前几页是抄的东西:一段课文,一首诗,几句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话。
后面几十页是空的。
沈渡把它放下。
箱子里好像没剩下什么了。她伸手进去,沿着底摸了一圈。
在箱底靠里的那个角上,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很小,软的。
她把它摸出来了。
是一个牛皮纸的小包,折得四四方方,边上压着很深的折痕。纸已经发脆,一动就响。
沈渡没有立刻打开。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捂着。
然后她把床头那个小夜灯拧开了。灯是很暗的橘黄色。
她把牛皮纸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根绳。
红的。
不是新的红,是旧的红——那种洗过很多次、被太阳漂过很多次的红,红里透着一层旧旧的褐。
三股细线编在一起,编得不紧,每一股之间有一点点松,能看见里面的纹。
绳结那儿磨得起了毛。绳子的一头,有一个很小的回勾。
沈渡把灯往近处挪了挪。
她认得这根绳。
两个半小时以前——不,昨天凌晨两点半,有一模一样的一根,系在一具无名女尸的右手腕上。三股细编,绳结磨毛,有回勾,水锈连着皮。她碰到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别回头"。
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她手里拿着一根,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一根是假的可能是巧合。两根长得一模一样,还都在她眼前,就不是巧合。
沈渡用手心把红绳按住。
按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把它翻过来,手指捏住了绳结。
——
耳边响起了声音。
不是昨天那种一声短促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的声音。
这一次是清楚的。清楚得像是有人坐在她旁边,凑得很近,压着嗓子跟她说话。
"渡渡。"
沈渡的呼吸停了。
"渡渡,别找妈妈。"
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声音很轻,尾音有一点点飘,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气不太够。
"如果有一天……"
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听得见他们说话——"
再停一下。
"记住。"
"不要缝上自己的嘴。"
然后就没有了。
沈渡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夜灯还亮着。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块,影子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妈。"她说。
屋子里没有人答。
"妈!"
她喊了一声。这一声喊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嗓子是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那一声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没有回音。
窗外的巷子里有一只猫叫了两声。楼下有人骑车过去,车链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远了。
沈渡慢慢地把手松开。
红绳还在她手心里,被她攥得有一点变形。她把它展开,捋了两下,捋平。
她低头看着它。
十四年了。
十四年里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想母亲是被人害了。她想母亲是病了,走丢在哪个车站。她甚至想过最难看的一种:母亲是自己不想过了,走掉,去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三种她想了很多年,每一种都让她在夜里醒过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种。
母亲给她留的不是一条线索。
是一句"别来"。
沈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老周站在人行道上说的那句话——你母亲二十年前也在我们的档案里,那一页是空的,只有名字,一个日期,还有三个字:待复核。
二十年前,母亲就在那张纸上了。
又过了六年,母亲才从她生活里消失。
那六年里,母亲每天早起给她梳头,晚上回来做饭,周末带她去看外婆。那六年里,母亲知道有一件事,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直到那一天早上。
那天早上母亲给她梳头,梳完,站起来,一根红绳从袖口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沈渡捡起来,抬头问:妈,这个哪儿买的?
母亲当时背对着她,正在扣外套的扣子。
"不是买的。"她说。
她说完就出门了。
那是沈渡最后一次看见她。
——
天亮的时候,是五点四十。
沈渡看了一下手机,又看了一下窗外。天是灰的,一点一点往上变白,巷子里开始有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站起来,把箱盖合上。
毛衣、围巾、糖盒、相册、笔记本,一样一样放回去,按原来的样子压好,把麻绳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箱子推回衣柜最里面。
她站起身,洗了脸,换了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出门之前,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根红绳拿在手里。
她想了想。
然后她把红绳系在了左手腕上。
不系右手。
右手是她干活的手。洗脸、洗头、洗手套、摸遗体、上粉、描唇线,一天要动几百次。右手腕上不能有东西。
左手腕可以。
她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跟她原先那个结的位置不太一样,往里面挪了半个指头。绳头留了一小截,垂着。
系完,她抬起手腕,看了两眼。
皮肤是白的,绳是旧的,红里透褐。
她把手放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那两句话,她在心里放着,放了很久。
渡渡,别找妈妈。
记住。不要缝上自己的嘴。
她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那点影子,看了半分钟。
母亲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一个当妈的,二十年前在一张纸上留下过名字,留下一个日期,留下三个字——待复核;十四年前的一个早上给她梳完头,一根红绳从袖子里滑出来,然后出了门,再没回来。现在,她自己从箱底摸出一根一模一样的绳;绳子一动,那个声音就贴着她耳朵说:别找妈妈。
别找妈妈。
这五个字要怎么念,才是那个意思。
是"你别来找我"。
还是"你找了我,你不会好"。
她想不出来。她只确定一件事——母亲不是在求救,母亲是在拦她。
十四年里她想过的那几种可能,一种也不对。母亲不是被人害了,不是走丢了,也不是自己不想过了。母亲是知道点什么,而且知道了很久——久到足够先在那张纸上留一次名字,再回家,一天一天地给她梳头、做饭、去学校开家长会。然后到那一天,她走了。
站在窗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走的那年,家里那面穿衣镜上一直搭着一块布。她那时候以为是嫌灰大。她记得自己扯下来过一次,母亲没吭声,第二天又搭上了。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放,没有往下想。
她抬手,把左手腕举到眼前。
皮肤是白的,绳是旧的,红里透褐。
——
六点五十,她出了门。
老小区没有电梯,她一层一层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走到三楼半,灯才"啪"地亮起来;走到二楼,又灭了。
楼下停着她那辆自行车,黑色的,后座绑着一块旧毛巾。
她跨上去。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卖早点的推车刚摆出来,一个老头正往蒸笼里加水。街上的人多起来了,骑车的、走路的、背着书包的,都朝各自那边去。
沈渡骑在中间。
风是凉的,迎面来。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左手腕搁在车把上,绳头那一小截垂下来,被风一下一下地吹。
前面路口是红灯。
她刹住车,一只脚踩在地上。
今天上午还有两具,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