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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渡厄司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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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老周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
还是夹克,但是另一件,深蓝的,领子立着。里面是件白衬衫,洗得很旧,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过了,梳得往后倒,露出额头。
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塑料袋口打着结。
沈渡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她下夜班了,但没走。江离蹲在她旁边,抱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粥,眼睛肿着。
老周把一杯豆浆递过来。
"甜的。"他说,"我不知道你喝不喝甜。"
沈渡接了。
"我喝。"
老周在台阶的另一边坐下,把豆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三个人在殡仪馆门口坐了两分钟。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马路上有车,有卖早点的推车,有穿校服的学生骑车过去。很吵,很正常。
"昨天那事,"老周说,"我报上去了。"
"嗯。"
"他们问我一句,你是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一个入殓师。"老周说,"他们说,入殓师不算解释。"
他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咧了一下嘴。
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东西,递过来。
名片。
纸是白的,但是旧了,边角起了毛,像在钱包里放了很久。上面只印了两行字。
第一行:渡厄司
第二行:外勤三组周卫东
下面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字都没多。
沈渡把名片捏在手里,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渡厄司。"她念了一遍。
"嗯。"
"什么司。"
"渡,是渡人的渡。厄,是厄运的厄。"老周说,"我们内部不解释这三个字。上面有说法,说解释的人在档案上不好看。"
沈渡把名片收进口袋。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半官方。"老周说,"挂在一个名字下面,那个名字你不用知道。做的事就三件——封,记,救。"
他把手指竖起来,一根一根数。
"封,是把口子封上。有些副本破了以后会再裂,得有人去把它压住。记,是记下来。哪年哪月、哪个地方、什么规矩、死了几个人。救,是捞人。"
"捞什么人。"
"误进去的。"老周说,"像你旁边这个。"
江离抱粥的手紧了一下。
"这些年,误进去的人多吗。"
老周没有正面答。
"不多。"他说,"但比你以为的多。"
沈渡看着他。
"你们有多少人。"
"外勤三组,八个人。"老周说,"去年走了两个。"
"走了?"
"一个退了,一个没了。"老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了那个,我带了三年。"
台阶上安静了一会儿。
"昨天那个副本,"沈渡说,"你们记档了吗。"
"记了。"老周说,"我在报告上写:内部结构为一条全长约八十米的镜廊,七条规则,核心执念为一名高中女生的自杀。上一份关于它的记录是六年前,写的是'常规副本,可维持'。"
"六年前记录的人在哪儿。"
"退休了。"老周说,"他在这个副本里进过两次,两次都是走的常规路。他从来没见过那面最大的镜子。"
沈渡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天那个,"她说,"那个规矩——第三条数到十,第一条三点不能照镜子,第二条笑了要跟着笑。"
"嗯。"
"这些规矩是被人试出来的吗。"
"大部分是。"老周说,"一条一条拿命试出来的。前面记档的人写下来,后面进来的人照着躲。"
沈渡没有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规矩,不是被人试出来的。那些规矩是那个女孩跟她自己立下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给自己定了七条规矩。定了好多年。外面的人捡着了,抄下来,当成保命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很冷。
"你们的档案里,"她开口,"有没有写过——怎么跟里面那个东西说话。"
老周喝豆浆的动作停了。
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
"写过。"他说。
"怎么写。"
"有一类人,"老周说,"档案上管他们叫通幽。"
沈渡抬起眼。
"通幽?"
"通,是通鬼神的通。幽,是幽冥的幽。"老周说,"意思是能听见那边的人说话。"
他看了沈渡一眼。
"你的那个本事,"他说,"在我们档案上,有名字。"
沈渡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站在殡仪馆那个台子边上,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的样子。
四年。
她做了四年,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职业直觉"。师傅夸过她,说小沈你手上稳、心里有数,一具遗体搁在你面前,你知道该往哪儿下手。
她自己也这么想。
"这个能力,"沈渡说,"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老周说,"档案上没写。写的人也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记它。"
"记结果。"老周说,"哪个人、什么时候、进了哪个副本、说了什么、活着出来没有。"
他停了一下。
"通幽这一类,档案里一共记过三次。"
沈渡的肩膀绷了一下。
"三次。"
"嗯。"
"我是第四次?"
"你是第四个。"老周说,"前面三个,都在这二十年里。"
"他们人呢。"
老周这回没有立刻答。
他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折扁,捏成一个碟子,塞进夹克口袋。
"档案我没权限看。"他说,"我只知道,这三个名字,在上头吵过三次。"
"吵什么。"
"吵两件事。"老周说,"第一件,通幽的人到底还有没有。第二件——"
他停住了。
"第二件是什么。"
"第二件是,"老周说,"通幽的人,最后都是怎么不见的。"
沈渡看着他。
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放鞭炮,一家五金店新开张,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把老周后半句话盖住了一半。
"你想说什么。"沈渡问。
"我想说什么,你猜得到。"老周说。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把裤子上的灰拍了拍。
"我们缺人。"他说,"尤其缺你这样的。不是缺你打,是缺你听。通幽的人站在那儿,说一句话,能省我们三条命。"
"老周——"
"你先别答。"他说,"我只说这么一句:你考虑一下。"
沈渡摇头。
"不用考虑。"她说。
老周看着她。
"我就是个入殓师。"沈渡说。
"我昨天下班之前,给一个人上的妆还没上完。今天下午还有一具,明天上午有两具,后天是周末,周末火化的多,我一个人顶班。"
她把手里那杯豆浆捏了捏。
"我给人化妆。"她说,"我不给人抓鬼。"
老周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
"行。"他说。
他没有再劝。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塞回去,转身要走。
江离忽然站起来。
"周叔。"她说,"我……我能要你一个电话吗。"
老周转回来。
"我什么都不会。"江离说,"我也不会什么通幽。我就是……我昨天在里头,我什么都没做,我还添了乱。"
她的眼睛又红了,但她把话说完。
"可要是以后还有这种事,我想知道。"她说,"我不想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
他把手机掏出来,报了号码。江离赶紧掏手机记。
记完了,老周要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姑娘。"他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跟你说。"
沈渡把豆浆杯子放在台阶上。
"说。"
"我昨晚上翻档案的时候,"老周说,"翻到了你。不是你的名字,是你家的名字。"
沈渡站起来。
"你母亲,"老周说,"沈昭女士,二十年前也在我们的档案里。"
他顿了一下。
"那一页是空的。只有名字,一个日期,还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待复核。"
老周说完,抬脚往前走。
沈渡追了下去。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老周说,"那页被人抽过。"
"被谁抽的?"
"不知道。"
"她二十年前在你们档案里——"沈渡的声音忽然高了,"她十四年前才走的。"
老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人行道上,背对着她,站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这个问题,我昨晚想了一夜。"
他抬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要是想看她那一页,"他说,"你得先进来。"
他上了车,把门关上。
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