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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到现实 光是白的。 ...

  •   光是白的。

      沈渡跨过去的那一步,脚下踩到的不是水泥地。

      是水磨石。

      白底带黑点的那种水磨石。殡仪馆三号整容间的地面就是这个样子,年头太久,磨得发亮,靠着墙根那一圈,颜色比中间深一层。

      她抬起头。

      无影灯。天花板。不锈钢的台子。左手边那排柜子,柜门上是玻璃,玻璃后面摆着刷子、粉盒、梳子、几块用旧的毛巾。

      她把脸转过来。

      张阿姨在门口站着。

      张阿姨是殡仪馆的值班员,六十来岁,常年穿一件紫红色的针织衫。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刚收拾完外面的东西,正要进来看看。

      她看见沈渡,愣了一下。

      "小沈?"

      沈渡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阿姨说,"刚才我从前头过来,这屋里没人。"

      她的搪瓷缸在手里晃了一下,水在缸子里"当"了一声。

      "我没听见你开门。"她说。

      沈渡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去了一趟后面。"她说。

      "后面?后门锁着了吧。"

      "开了。"

      张阿姨又看了她两眼,没多问。她这辈子在殡仪馆干了三十来年,什么怪事都见过。她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退了出去。

      门带上。

      沈渡把外套口袋里的手套掏出来,捏在手里。

      那副手套是白的。她进去的时候是白的,现在还是白的,干干净净,一个黑印都没有。

      她把手套放下了。

      身后有人"咚"的一声。

      是江离。

      江离从她后面出来的时候没走稳,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在地上。她坐的是水磨石地,坐稳了,愣了两秒,抬头环视这间屋子,然后整个人开始抖。

      "这、这是哪儿。"

      "殡仪馆。"沈渡说。

      江离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白单、台子、玻璃柜。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她张了张嘴,"我一个小时前还在宿舍。"

      最后一个人也出来了。

      老周走进来的时候,先把门框摸了一下。他摸的是门边那一圈不锈钢包边,从头摸到尾,像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摸完了,他才把脚迈进屋。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味儿。"他说。

      是消毒水。加上一点碘伏,一点洗不掉的药味,还有一层很淡的、说不清的冷。

      "是这个味儿。"老周说,"对。"

      他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卷。

      沈渡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跟过去了。

      小臂上什么都没了。

      不是"好了"。是那道从腕子划到肘弯的口子,不见了。整段皮肤是黄的,很正常的黄,皮下能看见很浅的青色血管,上面有几根汗毛。前刑警练过的手臂,肌肉还看得出。

      "周叔。"江离坐在地上说,"你、你的胳膊——"

      "没了。"老周说。

      他把袖子又卷高了一点,让三个人都看清楚。

      "镜面化。"他说,"进去了就能退回来,只要没爬完。"

      沈渡盯着他的小臂。

      "什么叫没爬完。"

      "就是从口子爬进去,一直爬,爬到心口。"老周的手在胸口比了一下,"爬到心口就完了,出不来了。没爬到心口的,门一开,就退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

      "我见过一个爬到肩膀的,"他说,"出来的时候半条胳膊是玻璃。三天以后退了,跟没事人一样。"

      "那要是差一步呢?"

      "差一步就是那面墙上那张脸。"老周说,"所以都是命。"

      沈渡没有说话。

      她把视线从老周胳膊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四十七分。

      她记得很清楚。她掀白单的时候,抬头看过一次表,是两点四十分。

      两分整的时候她进来,两点十七分她在值班室写登记簿。

      她在那条走廊里走了几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时间只走了七分钟。

      七分钟。

      沈渡站在原地,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两遍。

      副本里的时间是假的。

      或者说,副本里的时间是真的——那几个钟头她真的走过了,她的鞋是湿的,她的后背是汗,她的膝盖现在还疼。

      可外面没走。

      两个时间不一样。它们不是一块表。

      她慢慢转过身,朝最里面那个台子走过去。

      白单还盖着。

      她走过去,手停在白单上面,没有立刻掀。

      那是她的习惯。给一具遗体掀白单之前,她要在旁边站十秒。

      十秒。不长。她师父教她的时候说过:这十秒不是给死人的,是给你自己的。你把自己在原地摁十秒,手就不会抖。

      沈渡站了十秒。

      然后她把白单掀开一角——只掀到脸。

      那具女尸还躺在那儿。

      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下巴上那道擦伤还在;嘴唇的颜色比她两小时前看到的时候更淡了一点,是那种很干净的、不带血色的淡。

      可她的脸松开了一点。

      沈渡找不到别的词。

      松了。

      她的眉是舒展的。她的嘴是合着的——不是抿,是合。合得很自然,像睡着的人。

      两小时前不是这样。

      两小时前她把这个人的嘴掰开过——人死以后,下颌的肌肉会硬,嘴会咬住,有时候会咬得很紧。她掰开的时候费了点劲,掰开是为了上唇线。

      现在她的嘴是合着的。

      不是咬着的合。是松开的合。

      沈渡在殡仪馆四年,见过太多人走以后的脸。

      家属最爱问的一句话是:"她走得难受吗?"工作人员的标准回答是"不难受"。这句话里有谎。

      可沈渡看得出来。

      有些人走得紧。眉头锁着,嘴咬着,手指蜷着,指甲抠进掌心,那种是带着东西走的。不管你怎么上妆、怎么按摩、怎么把她们的眉抚平,抚不平——你抚完了,过一会儿它自己又回去。

      有些人走得松。

      那种人少。

      那不是上妆上出来的。那是那人自己把身上的东西放下了。

      沈渡看着这张脸。

      她没上过妆。她还没来得及碰。

      她的视线往下移,顺着白单的边,看到那只手。

      左手。

      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的自掐痕还在。指甲掐进去留下的,红的,还没褪。

      沈渡的手指在空气里屈了一下,没有伸过去。

      她把视线挪到另一只手上。

      右手腕。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被解开,不是被剪断。是没有了。腕上只剩下一圈很浅的、灰扑扑的印子,像长期戴一样东西压出来的痕,也像水锈洇在皮肤上的东西。

      红绳,不见了。

      台面上也没有。白单里也没有。她刚才把白单掀开,底下那一片是空的。

      沈渡慢慢把白单盖回去。

      她盖得很仔细,先盖脸,再顺着肩、胸、手一路抹下去,把边角捋平,捋得一点褶都没有。

      然后她站在台子旁边,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

      那根红绳,是在两点半的时候,家属栏空着、警方联系人栏只写了一个编号的那具无名女尸的手腕上。她碰到那根红绳的时候,耳边响了一声"别回头"。

      然后她被拉进了一条全是镜子的走廊。

      七分钟以后,她出来,那根红绳不见了。

      副本是那个女孩的。

      那根红绳,是躺在这儿的这个女人的。

      沈渡忽然觉得指尖凉了一下。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

      这只手刚才摘过手套,贴过镜面,按过一个前刑警正在变成玻璃的胳膊。

      指节是干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掌心纹路很清楚。

      还是她的手。

      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它。

      "姑娘。"

      老周在门口站着。

      他已经把夹克穿好了,扣子系上,手插在兜里。江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还是红的。

      "我得走了。"老周说。

      "去哪儿。"

      "回去说一声。"老周说,"今天的事,得报。"

      沈渡看着他。

      "你们有规矩。"

      "有。"老周说,"规矩是,先进去的人先出来,出来的人写报告。报告交上去,别人不信是别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

      "他们信。"

      "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捏在手里,没点。屋子里有遗体,他把烟夹在耳朵上。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来找你。"老周说,"有人会想见你。"

      沈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老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

      "沈渡。"

      "沈渡。"他念了一遍,"三点水那个沈?"

      "渡河的渡。"

      老周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很亮,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那条光一寸一寸地掐细。

      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具躺着的遗体。

      江离小声说:"沈渡姐,我能……我能在这儿待到天亮吗。"

      "能。"

      江离松了口气,把头埋回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渡站在台子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然后,她用拇指,慢慢地按了按自己的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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