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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薄荷 “昔我往矣 ...

  •   周六早晨七点十五分,谢漱玉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窗外有鸟在叫,冬天的鸟叫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蜷缩在她的枕头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橘白色圆球,呼吸平稳,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谢漱玉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还是没有新消息。

      昨晚陆衔霜说今天下午请她喝咖啡,但没有说具体几点,也没有说在哪家店。她只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离你家不远”。谢漱玉等了一晚上,等到睡着,那条消息都没有发来。

      也许她忘了。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今天有采访任务,临时改变了计划。

      谢漱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略微浮肿,嘴角有一颗刚冒出来的痘痘。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不要想太多。”

      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了一下

      她擦干脸,涂了点乳液,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走出卫生间。小霜已经醒了,正蹲在食盆旁边等她喂饭。她倒了猫粮,换了清水,又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速溶的,没什么香味

      她端着咖啡杯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那颗薄荷糖正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绿色的包装纸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安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和那枚书签、那张电影票根、那条手链放在一起。她盯着它看了几秒钟,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包装纸很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圆形糖果的轮廓。她把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透过包装纸渗出来,淡淡的,清凉提神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撕开了包装纸。

      薄荷糖落入掌心,圆润光滑,泛着半透明的绿色光泽,里面嵌着一片细小的薄荷叶,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远古标本。她把它放进嘴里。

      一瞬间,清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一阵冷风从口腔直冲天灵盖。薄荷的辛辣感刺激着味蕾,让她的整个口腔都充满了那种清爽到近乎刺痛的感觉。

      “嘶——”

      她含着那颗糖,重新拿起手机。微信上依然没有新消息。她点开和陆衔霜的聊天窗口,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她发的那句“好”,以及陆衔霜回的那个“明天联系”。

      现在已经天亮了,算明天了。

      但陆衔霜还没有联系她。

      “骗子......”

      谢漱玉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味和薄荷的清凉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味道,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她含着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工作。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陆衔霜发来了一条消息:“醒了没?”

      谢漱玉盯着那三个字,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几拍。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

      -“醒了。”

      -“那颗糖吃了吗?”

      谢漱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衔霜会问这个。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手心,包装纸还放在桌上,糖果已经在她的嘴里融化了一小半,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二大小。

      -“吃了。”

      -“怎么样?”

      -“挺凉。”

      发送之后,她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实在太敷衍了,正想补充点什么,

      -“凉的东西才能让人清醒。”

      谢漱玉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含着嘴里剩下的半颗糖,薄荷的味道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强烈了,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清凉感。

      她想了很久,最终回了一句

      -“确实清醒了。”

      陆衔霜发来一个笑脸

      -“下午两点,中山路上岛咖啡,你知道那家店吗?”

      -“知道。”

      -“那两点见?”

      -“好。”

      谢漱玉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正盯着屏幕傻笑。她赶紧收敛了表情,清了清嗓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还是不听话地往上翘,她只好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脸。

      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正蹲在电脑旁边,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看什么看,”谢漱玉小声说,“没见过人吃糖吗?”

      小霜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桌上的糖纸。谢漱玉把糖纸抢过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小霜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下书桌,跑到窗台上蹲着去了。

      谢漱玉继续工作,但效率明显下降了。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确认时间,然后告诉自己不要着急,现在还早。她打开一个文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开另一个文档,看了两眼,关掉。她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坐下来喝了一口,又站起来去上了个厕所

      ——“时间好慢……”

      下午一点四十分,谢漱玉开始换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面对着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困难。她平时穿衣风格极其固定——上班穿衬衫和长裤,下班穿卫衣和牛仔裤,冬天外面套一件羽绒服,从不化妆,从不戴首饰。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穿着发愁过,因为根本没有需要发愁的场合。

      现在有了。

      她试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对着镜子照了照,

      ——“太正式了”。

      换成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

      ——“显老。”

      拿出一件黑色的卫衣,

      ——“这件,太随意了吧”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几乎试了个遍,最后穿回了最开始试的那件白色高领毛衣,搭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短靴。

      她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白色毛衣的领子刚好包裹住脖子,显得她的脸型更加柔和。牛仔裤的版型不错,修饰了腿型。

      短靴有一点跟,让她看起来稍微高了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还是去年公司年会时小林送给她的,她只用过一次

      旋开,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涂上。颜色是很淡的豆沙色,几乎看不出来,但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有了一点血色。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觉得好像还不错。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

      ——“谢漱玉,不就是喝杯咖啡吗?至于吗?”

      她拿起纸巾,想把口红擦掉,但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算了。”

      她把口红放回抽屉,拿起手机和钥匙,换好鞋子,出了门。

      小霜蹲在玄关处,看着她穿鞋,喵了一声。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小霜甩了甩尾巴,转身走了,一副“你爱去哪去哪”的姿态。

      谢漱玉笑了笑,关上了门。

      十二月底的邯郸,午后阳光稀薄而冷淡,像是被稀释过的柠檬水,只有颜色没有温度。

      谢漱玉沿着人行道往中山路的方向走,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她到的时候是一点五十五分。上岛咖啡的招牌是深褐色的,上面写着英文字母,店面不大,在一排底商中间,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装修偏美式风格,深色的木质桌椅,昏黄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

      她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算多,零星坐了几桌。她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陆衔霜的身影。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然后拿出手机,给陆衔霜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陆衔霜很快回复:“两分钟。”

      谢漱玉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对面是一家水果店,店主正在把一箱箱橙子搬出来摆好,橙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鲜艳的色泽。

      她看着那些橙子,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只是在一起喝杯咖啡而已,对,就是这样”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跟着灌了进来。谢漱玉抬起头,看到陆衔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派克大衣,领口缀着一圈厚厚的毛领,把她的脸衬托得格外小。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过的痕迹。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座位,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才转过头,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谢漱玉身上。

      “你来得好早,”陆衔霜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我以为我还要等你呢。”

      “我也刚到,”谢漱玉说,“你……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我请你。”陆衔霜站起来,走向吧台,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又回头问谢漱玉,“你要不要加点什么?他们家有个芝士蛋糕还不错。”

      “不用了,我有咖啡就行。”

      “那就来一块芝士蛋糕,我们分着吃。”

      她不等谢漱玉回答,就直接跟店员下了单。谢漱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熟练地扫码付款,然后端着托盘走回来,把一杯美式和一块芝士蛋糕放在桌上。

      “你尝尝,”陆衔霜把蛋糕推到谢漱玉面前,“这家的芝士蛋糕是邯郸做得最好的。”

      谢漱玉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蛋糕的口感绵密细腻,芝士的味道浓郁但不腻,底层的饼干碎酥脆香甜。确实好吃。

      “怎么样?”陆衔霜问。

      “好吃。”

      “我就说嘛。”陆衔霜满意地端起自己的美式,

      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这家的咖啡一般,但蛋糕确实好。”

      谢漱玉看着她皱眉头的样子,

      低下头,又吃了一块蛋糕,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咖啡店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旋律慵懒而舒缓,像是午后阳光的另一种形态。

      谢漱玉喝着拿铁,吃着蛋糕,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陆衔霜。陆衔霜也在喝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你昨天拍的那些照片,”谢漱玉率先打破了沉默,“后来整理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陆衔霜转过头来,“那家纺织厂的素材还不错,我打算做成一个专题。”

      “关于什么的?”

      “关于消失。”陆衔霜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老厂房、老建筑、老街区,都在慢慢消失。我想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把它们记录下来。”

      谢漱玉点了点头。她理解这种心情。她每天在修复室里做的事情,本质上也是在对抗消失——那些古籍如果不修复,迟早会化为尘土,书页上的文字也会随之湮灭。

      “你拍过很多人吗?”谢漱玉问。

      “拍过不少,”陆衔霜说,“新闻事件里的当事人、街头巷尾的普通人、偏远山区的孩子……什么人都拍过。”

      “有没有哪一张是你最满意的?”

      陆衔霜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最满意的。每一张都有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有拍得更好,”陆衔霜说,目光落在杯中的咖啡液面上,“或者遗憾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你呢?”陆衔霜反问她,“你修过那么多古籍,有没有哪一本是你印象最深的?”

      谢漱玉想了想:“有一本《诗经》。”

      “《诗经》?”

      “嗯,明刻本,崇祯年间的。那本书被水泡过,粘连得很厉害,我花了三个月才修复完。”她顿了顿,“修复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发现书页的夹层里有一封信。”

      “信?”

      “是毛笔写的,字迹很漂亮。写信的人是一个女人,写给她的丈夫。丈夫在外地做官,她在家里等他回来。信里写了家里的琐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孩子学会了写字,今年的收成不错……都是很平常的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封信,眼角有些湿润。”

      “我把那封信重新装订进了书里,”谢漱玉说,“我觉得它应该留在那里。那是书的一部分,也是那段历史的一部分。”

      她说完这段话,忽然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

      “你很温柔。”陆衔霜忽然说。

      谢漱玉愣了一下:“什么?”

      “你对待那些书的方式,”陆衔霜说,“很温柔。”

      谢漱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蛋糕。芝士蛋糕已经被她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边角。

      “我不是温柔,”她轻声说,“我,我就只是觉得……那些书和人一样,也应该被善待。”

      陆衔霜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谢漱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赶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咳咳”

      “喝慢点,别呛到了。”

      谢漱玉咳得更厉害了。

      “啊,对了,”陆衔霜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帆布包,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人间值得。

      谢漱玉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薄荷糖。和昨晚她给谢漱玉的那颗一模一样,绿色的包装纸,透明的质感,里面嵌着一片薄荷叶。但这是一整包,大概有十几颗。

      “怕你不够吃,”陆衔霜说,“这种糖不好买,我是托朋友从上海寄过来的。”

      谢漱玉握着那包糖,手心微微发热。帆布包的质地粗糙而温暖,上面那行“人间值得”的小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谢。”

      “不客气。”陆衔霜端起美式喝了一口,“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带。”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薄荷糖延伸到各自喜欢的零食,从零食延伸到各自的童年。

      陆衔霜说她是唐山人,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农村长大,夏天偷西瓜,冬天滑冰车,日子过得野得很。

      谢漱玉说她是苏州人,从小在城市长大,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上学、毕业、工作——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经历。

      “苏州好,”陆衔霜说,“我出差去过一次,园林很美。”

      “邯郸也不错,”谢漱玉说,“有历史底蕴。”

      “那你习惯这里吗?”陆衔霜问,“南方的姑娘跑到北方来,气候啊饮食啊,能适应吗?”

      “刚开始不太习惯,”谢漱玉顿了顿

      “老实说,冬天太干了,而且没有暖气的时候真的很冷。不过现在习惯了。”

      “你一个人在这边,家里人放心吗?”

      “......我妈不太放心。但她也没办法。”

      陆衔霜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一个话题,聊起了自己最近在做的一个选题——关于邯郸老城区的变迁。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昏暗。

      咖啡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爵士乐从一首切换到另一首,杯子里的咖啡见了底,芝士蛋糕也只剩下一只空盘子。

      谢漱玉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四点了。她们竟然聊了两个小时。

      “我该走了,”她说,“还要回去给小霜喂饭。”

      “好,”陆衔霜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走回去就行,很近。”

      “我知道很近,”陆衔霜说,“但我想走走。”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刚过,太阳就已经偏西,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比下午大了些,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她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走到谢漱玉家楼下的时候,陆衔霜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说。

      “嗯,”谢漱玉也停下来,“今天谢谢你。咖啡和蛋糕,还有……糖。”

      “不客气,”陆衔霜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那我走了。”

      “好。”

      陆衔霜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

      “嗯?”

      “明天有空吗?”

      谢漱玉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第二次了”

      “明天……下午有空。”她说。

      “那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陆衔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到时候联系。”

      她说完,冲谢漱玉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谢漱玉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小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绕着谢漱玉的脚踝转了两圈,确认她平安归来,然后才跑到食盆旁边蹲着,催促她喂饭。

      谢漱玉倒了猫粮,换了清水,然后坐在书桌前,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包薄荷糖。她拆开包装,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那种清凉到刺痛的感觉,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股温和的、持续的凉意。

      她含着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陆衔霜的聊天记录。

      从昨晚到现在,她们一共发了十几条消息。内容不多。

      她盯着那些聊天记录,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道弧线,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柔和起来。她坐在书桌前,含着薄荷糖,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傻子。

      她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敛了表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清了清嗓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心跳还是快的。脸颊还是有些发烫。

      她把剩下的半颗薄荷糖嚼碎咽下去,清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但并没有让她冷静下来。

      那种清凉感像是催化剂,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这是怎么了”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被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小霜吃完了猫粮,跳上窗台,开始舔爪子洗脸。

      谢漱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她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又看了一眼和陆衔霜的聊天记录。

      然后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把那包薄荷糖放了进去——和那颗已经被她吃掉的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安静的居民区,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温暖的星河。

      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看不到星星,但能看到一架飞机的航灯在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不要想太多。”她对自己说。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小霜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喵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它,弯腰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小霜温顺地窝在她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抱着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谢漱玉,不要想太多。”

      从昨晚到今天,那颗薄荷糖到这包薄荷糖,

      脑海里全是陆衔霜的影子。她的笑容,她的声音。

      ——“不要想太多”

      谢漱玉抱着猫,转身走进了卧室。

      她把猫放在床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翻开。是一本《诗经译注》,她看了很多遍了,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她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开始往下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读着这两句,忽然想起了那本修复过的崇祯刻本《诗经》,想起了夹层里的那封信。写信的女人在等她的丈夫回来,等了多久呢?一年?两年?十年?她等到了吗?

      她合上书,关掉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薄荷糖的清凉感已经消失了,舌头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舔了舔嘴唇,翻了个身,

      ——“不要想太多”

      然后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可是我已经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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