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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火 路灯的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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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周五晚,九点二十分。
市图书馆门前的梧桐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路灯把光秃秃的枝桠投影在柏油路面上,十二月底的邯郸已经到了呵气成霜的地步,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步履匆匆,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
谢漱玉从图书馆大门走出来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她拢了拢围巾,低头加快了脚步。
“漱玉!这边这边!”
同事小林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兴奋。谢漱玉抬头看去,小林正站在一家露天烧烤摊的塑料棚子下面,使劲朝她挥手,旁边还坐着三四个人,都是古籍部的同事。
今天是部门聚餐的日子,但谢漱玉其实不太想去。
她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一群人围坐在桌子旁,大声说话,大口喝酒,笑声此起彼伏。谢漱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附和着笑笑。
但小林提前三天就跟她说了,说大家都去,说这家烧烤特别好吃,说你不来就是不给她面子。
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答应了。
“快来快来!”小林已经帮她拉开了椅子,“羊肉串刚点上,马上就好!”
谢漱玉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塑料棚子四面透风,但炭火炉子烧得正旺,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香气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拍黄瓜、花生毛豆、凉拌皮蛋——还有一箱啤酒。
“漱玉喝什么?”同事老刘拿起一瓶啤酒,作势要给她倒。
“我不喝酒,”谢漱玉连忙摆手,“我喝豆奶就行。”
“哎呀,出来聚餐哪有不喝酒的!”老刘不依不饶,“少喝一点嘛!就一杯!”
“她真不喝,”小林替她解围,“漱玉酒精过敏,你就别为难人家了。来来来,你自己喝你自己的。”
老刘这才作罢,转头跟其他人拼酒去了。谢漱玉感激地看了小林一眼,小林冲她眨了眨眼,递过来一盒豆奶。
“谢谢。”
“客气啥。”小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豆奶,跟她碰了一下,“来,走一个。”
谢漱玉笑了笑,喝了一口。豆奶是温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乎乎的。
烧烤摊的生意很好,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隔壁桌是一群年轻人,看样子像是刚下班的上班族,正在玩猜拳,输的人要一口气喝完一整瓶啤酒,引来阵阵欢呼和起哄。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几个中年男人在聊足球,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谢漱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喝着豆奶,听着同事们聊天。
话题从工作
最近来的那批民国文献需要紧急修复
然后跳到八卦
馆长好像跟他老婆在闹离婚
又跳到年终奖
据说今年可能要砍一半
每个人都义愤填膺,但又无可奈何。
“你说咱们天天加班加点地修那些破书,到头来年终奖还要砍一半,这合理吗?”老刘一拍桌子。
“合理不合理有什么用,”另一个同事叹了口气,“咱说了又不算。”
“我就觉得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你还能辞职咋的?”
谢漱玉没有参与讨论,偶尔点头表示赞同,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喝豆奶。
“漱玉,”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谢漱玉愣了一下,“我挺好的。”
“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在听你们说。”
小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了然。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给谢漱玉夹了一块烤茄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漱玉低头看着碗里的烤茄子,蒜蓉的香味扑鼻而来,上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味道确实很好。
“好吃吧?”小林得意地问。
“嗯,好吃。”
“我就说吧!”小林一拍桌子,“这家店我吃了五年了,老板是四川人,烤茄子的配方是他外婆传下来的。我跟你讲,他家的烤茄子是整个邯郸最好吃的,不接受反驳!”
小林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这家烧烤店的历史,谢漱玉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路灯下,行人来来往往,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有搂着肩膀说说笑笑的情侣。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变换,车流走走停停。
马路对面,十字路口的西南角,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天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相机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谢漱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陆衔霜?”
——“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漱玉愣了一瞬,她放下筷子,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身影上,看着陆衔霜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快门,然后低头查看效果,似乎不太满意,又重新举起相机。
——“她在拍什么?”
谢漱玉顺着镜头的方向看去——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黑色的云层和被城市灯光映成橘红色的夜空。
十字路口的东北角,有人在放烟花。
小孩子玩的那种手持烟花棒,细细的一根,点燃之后会喷出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画出明亮的轨迹。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根烟花棒,兴奋地挥舞着,他的父母站在旁边,笑着看他玩耍。
烟花棒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小男孩的脸。
谢漱玉看着陆衔霜蹲下来,把相机放低,以一个仰视的角度对准那个小男孩。她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又拍了几张。
“漱玉?漱玉!”
“啊?”谢漱玉猛地转过头,“怎么了?”
“你看什么呢?叫你半天了。”小林顺着她的目光往马路对面看了看,“认识的人?”
“没……没有,”谢漱玉低下头,拿起豆奶喝了一口,“就是看有人在拍照。”
“哦,”小林也没在意,“来来来,羊肉串好了,趁热吃!”
一盘热气腾腾的羊肉串被端上桌,孜然的香气浓郁得几乎能把人熏醉。
同事们纷纷伸手去拿,谢漱玉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肥瘦相间,确实很好吃。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马路对面,飘向那个举着相机的身影。
陆衔霜还在拍,那个小男孩已经放完了烟花棒,她又转向了别的目标——一个卖红薯的小贩、一棵挂满彩灯的树、一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猫。
“那个人拍得还挺好的。”小林不知什么时候也注意到了陆衔霜,随口评价了一句。
“嗯,”谢漱玉应了一声,“她是摄影师。”
“你认识?”小林惊讶地转过头。
“呃……算是吧。”
她想了想,补充道:“之前捡到一只猫,她帮忙照顾了一段时间。”
“哦——就是那只橘猫?”小林知道小霜的事,“原来是她帮忙养的?那还挺有缘分的。”
“嗯。”
“那要不要叫她过来一起吃?”小林说着就要站起来招手。
“别——”谢漱玉下意识地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林已经扬起手臂,冲着马路对面喊了一声:“嘿——那位摄影师——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烧烤?”
声音很大,穿透了车流的喧嚣和烧烤摊的嘈杂,准确地传到了陆衔霜的耳朵里。
陆衔霜放下相机,循声望过来。她的目光扫过烧烤摊,扫过小林,最后落在了谢漱玉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衔霜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这么巧?”她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谢漱玉身上,“你也在这吃烧烤?”
“我……部门聚餐。”谢漱玉说,感觉自己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那真巧,”陆衔霜把相机包往身后挪了挪,“我刚好在这附近拍点东西。”
“来来来,坐坐坐!”小林已经热情地拉开了自己旁边的椅子,“既然认识,那就一起呗!反正我们也刚开始没多久!”
“方便吗?”陆衔霜看向谢漱玉,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方便的方便的!”小林抢着回答,“人多热闹嘛!来来来,老板,再加一副碗筷!”
陆衔霜没有再推辞,在小林旁边坐了下来。她摘下毛线帽,随手拢了拢被压扁的头发,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甚至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
“你们部门聚餐?”陆衔霜环顾了一圈桌上的几个人,“图书馆的?”
“对,”小林自我介绍,“我叫林晓竹,古籍部的,跟漱玉一个办公室。你叫我小林就行。”
“陆衔霜,”她伸出手跟小林握了一下,“摄影记者。”
“哇,记者!”旁边的老刘来了兴趣,“哪个媒体的?”
“《燕赵都市报》。”
“哦哦哦,我看过你们的报纸!”老刘竖起大拇指,“你们前段时间做的那个老城区的系列报道,写得真好!”
“谢谢,”陆衔霜笑了笑,“那个系列是我拍的图。”
“真的?那几张大杂院的照片拍得太有感觉了!”老刘显然是个热心读者,开始跟陆衔霜聊起了那组报道的细节,“我当时还跟我媳妇说呢,这照片拍得真有烟火气,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陆衔霜谦虚道,“就是在那里蹲了三天,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蹲了三天?那可真不容易!”
陆衔霜很快就跟桌上的几个人都聊上了——跟老刘聊摄影,跟另一个女同事聊邯郸哪家咖啡馆适合拍照,跟小林聊最近上映的电影。
“你看过《宇宙探索编辑部》吗?”小林问。
“看了,”陆衔霜点头,“特别喜欢,在电影院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也是!”小林一拍大腿,“那首诗念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漱玉安静地坐在一旁,喝着豆奶,听着陆衔霜跟大家聊天。她注意到陆衔霜说话的时候会配合一些手势,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她还注意到陆衔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角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笑纹。
“漱玉,你怎么不说话?”陆衔霜忽然转过头来,把话题抛给了她。
“我……”谢漱玉没想到她会突然叫自己,“我在听你们说。”
“你可不能光听不说啊,”陆衔霜拿起一串烤肉,递到她面前,“来,吃串肉,补充点能量,好加入我们的聊天。”
谢漱玉接过肉串,有些哭笑不得。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我真的不太会聊天。”
“那就听,”陆衔霜说,“听也是一种参与。”
“那也不能光听啊,”小林插嘴道,“漱玉你就是太内向了,要多说话才行。你看人家陆记者,第一次见面就跟我们聊得这么开心。”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嘛,”陆衔霜替她解围,“内向又不是缺点。”
“对对对,不是缺点,”小林连忙改口,“我就是希望她能多放开一点。”
“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陆衔霜说完这句话,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谢漱玉低下头,感觉耳根有点发热。
“对了,陆记者,”小林忽然想起什么,“你有对象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谢漱玉差点被豆奶呛到。
陆衔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你要给我介绍?”
“我就是好奇嘛,”小林笑嘻嘻地说,“像你这样又会拍照又会聊天的女生,肯定很多人追吧?”
“没有没有,”陆衔霜摆了摆手,“我这种人,不适合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我太忙了,”陆衔霜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而且我这人毛病多,一般人受不了。”
“什么毛病?”小林穷追不舍。
“比如……我喜欢半夜出门拍照,一拍拍到凌晨三四点。比如我不喜欢回消息,经常看到了就忘回。比如我不会做饭,只会煮泡面和速冻水饺。比如我养猫,但我连自己都养不好,更别说养猫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漱玉。
谢漱玉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啃一根玉米。
“这算什么毛病啊!”小林不以为然,“这些都是小问题!我跟你说,现在的男生毛病更多——一个个眼高手低的,月薪五千要求女朋友月薪一万,自己住出租屋要求女方有房,长得跟武大郎似的还嫌人家姑娘矮……”
话题被小林带向了另一个方向,开始吐槽当代男性的种种槽点。其他几个同事也加入了讨论,一时间桌上热闹非凡。
陆衔霜趁着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悄悄地往谢漱玉那边挪了挪椅子,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怎么在这?”
“部门聚餐,”谢漱玉也压低声音回答,“推不掉。”
“不想来?”
“也不是不想……就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陆衔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给谢漱玉的碗里夹了一块烤鱼。
“这家店的烤鱼不错,”她说,“你尝尝。”
谢漱玉低头看着碗里的烤鱼,鱼肉洁白细嫩,上面铺着一层剁椒和蒜末,香气扑鼻。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鱼肉鲜辣入味,入口即化。
“好吃吗?”陆衔霜问。
“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陆衔霜又给她夹了一块。
这一幕被小林看在眼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漱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谢漱玉假装没看到,低头专心吃鱼。
聚餐继续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老刘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拉着陆衔霜讲他年轻时在新疆当兵的故事。
“哎呦,我给你们说啊,我当年在喀什当兵的时候,那才叫苦啊!冬天零下三十度,站岗的时候耳朵都要冻掉了!”
“那您可真不容易,”陆衔霜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喀什我去过,那边的光线的确很适合拍照。”
“是吧是吧!我跟你说,有一次我们执行任务……”
老刘讲得唾沫横飞,陆衔霜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
谢漱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对什么事情都能保持好奇心,不管是拍照片还是听一个醉醺醺的中年大叔讲故事。
小林和其他几个同事在玩骰子,输了的人要喝酒,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谢漱玉坐在这个热闹的圆圈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唯一让她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是陆衔霜偶尔投过来的目光。
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的时候,一抬起头,就会发现陆衔霜正在看她,然后两个人都会迅速地移开目光。
十一点左右,聚餐终于接近尾声。
老刘已经喝趴下了,被另一个同事搀扶着去路边打车。
小林也喝了不少,但还算清醒,正在跟老板娘结账。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漱玉,你怎么回去?”小林问,“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家就在附近,走回去就行了。”
“那行,你注意安全。”小林又看向陆衔霜,“陆记者,你呢?”
“我骑摩托车来的,”陆衔霜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摩托,“我送她回去吧。”
“那敢情好,”小林冲谢漱玉挤了挤眼睛,“那我就把漱玉交给你了!”
谢漱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小林已经挥着手跑向了一辆出租车,留下她和陆衔霜两个人站在烧烤摊的塑料棚子下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烧烤摊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板正在收拾桌椅,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走吧,”陆衔霜说,“我送你。”
“不用,我家真的很近——”
“我知道很近,”陆衔霜打断她,“但我想走走。”
她已经把相机包背好,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不走吗?”
谢漱玉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然后被下一盏路灯拉长。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陆衔霜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打火机。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才稳住,她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介意吗?”她问。
谢漱玉摇了摇头。
陆衔霜靠在路灯杆上,抽着烟,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邯郸的夜景算不上好看——灰扑扑的建筑,稀疏的灯火,偶尔有几栋高楼亮着霓虹灯。
“你今天拍的那些照片,”谢漱玉忽然开口,“我可以看看吗?”
陆衔霜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她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开机,翻到刚才拍的照片,递给谢漱玉。
谢漱玉接过相机,借着路灯的光亮翻看着。
照片里是那个放烟花的小男孩。陆衔霜用了慢速快门,烟花棒的光在画面中拖出了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像是用光线画出的花朵。小男孩的脸被烟花照亮,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纯粹的惊喜和快乐。
再往下翻,是卖红薯的小贩。热气从铁桶里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团朦胧的雾气,小贩的脸藏在雾气后面,只露出一双粗糙的手,正在翻动着炉子里的红薯。
然后是那只流浪猫。蹲在墙角,眼睛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像是两颗绿色的宝石。背景是虚化的,只有猫的眼睛是清晰的,锐利的。
“你拍得真好。”谢漱玉由衷地赞美。
“还行吧,”陆衔霜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主要是光线好。”
“不是因为光线,”谢漱玉把相机还给她,“是因为你能看到有些人看不到的东西。”
陆衔霜接过相机,愣了一下。
“比如那个小男孩,”谢漱玉继续说,“很多人都看到了他在放烟花,但你拍到了他看到烟花时的表情。那个卖红薯的大叔,大家只看到他卖红薯,但你拍到了他的手。还有那只猫——”
陆衔霜听得出了神。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相机,看着谢漱玉。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在谢漱玉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谢漱玉的声音逐渐在她的耳中模糊了起来,有一瞬间她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她和谢漱玉。
“你总是这样吗?”陆衔霜忽然问。
“什么样?”
“观察细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谢漱玉被她问住了。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而已。”
“那就是天赋喽。”陆衔霜说。
她说完这句话,把相机收进包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谢漱玉。
“给你。”
谢漱玉伸出手去接,指尖又碰到了陆衔霜的手指。冬夜的风把她的手指冻得冰凉,但陆衔霜的指尖是温热的。
她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薄荷糖的包装纸在掌心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带着一丝清凉的香气。
“谢谢。”
“不客气。”陆衔霜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走吧,送你到家。”
剩下的路程很短,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谢漱玉站在单元楼门口,转身看着陆衔霜。
“到了,”她说,“谢谢你送我。”
“没事,”陆衔霜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早点休息。”
“你也是。”
陆衔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
“嗯?”
陆衔霜犹豫了一下。
“明天有空吗?”
谢漱玉低头思索了一下。
“明天……上午要去图书馆加班,下午应该没事。”
“那下午我请你喝咖啡?”陆衔霜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离你家不远。”
谢漱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陆衔霜笑了,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谢漱玉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小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绕着谢漱玉的脚踝转了两圈,喵喵叫着要吃的。谢漱玉给它倒了猫粮,换了清水,然后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
绿色的包装纸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把糖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又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糖果是半透明的,里面嵌着一片小小的薄荷叶,看起来像一颗绿色的琥珀。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那颗薄荷糖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小物件——一枚书签、一张电影票根、一条手链——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现在又多了一件。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安静的居民区,大部分的灯都已经熄灭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光。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小霜吃完猫粮,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
谢漱玉低头看着它,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霜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说,”她轻声问,“她明天真的会来吗?”
小霜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谢漱玉抱起猫,关了灯,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