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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痕 “你是不是 ...

  •   周日早晨,谢漱玉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七分。比她平时的工作日起得还早。小霜还蜷缩在枕头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她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猫。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晚睡得不算好,做了很多碎片式的梦,醒来后记不清内容,只留下一种恍惚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刷牙、洗脸、涂乳液。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看到书桌上那包薄荷糖还放在抽屉旁边——昨晚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忘记放回去了。她走过去,拿起那包糖,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今天陆衔霜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没说去哪儿,没说几点,只说“到时候联系”。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给小霜喂了饭,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打扫了房间,洗了衣服,甚至还把书架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时针才刚刚指向九点半。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放下。她不想主动发消息去问陆衔霜今天的安排。但她也无法专心做任何事情,因为总有一个声音在倒计时——还有几个小时,还有几个小时。

      为了打发时间,她决定去图书馆一趟。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去古籍阅览室看看那本《断肠集》好了——上周她从库房里调出来的一本清代女子手抄本,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

      省图书馆周日正常开放。谢漱玉刷员工卡进了大门,穿过借阅大厅,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古籍阅览室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来,周日更是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房间。

      她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阅览室里排列着几排深棕色的书架,上面按照分类摆放着各种古籍影印本和工具书。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阅览桌,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放着阅读架、放大镜和白色手套。

      她走到书架深处,从编号为“集部·清抄本”的区域取出一函线装书,捧到阅览桌上,解开系绳,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是一册《断肠集》的手抄本,南宋女词人朱淑真的作品集。

      抄写者是清代的一位女子,署名只有一个“沈”字,没有全名,没有生平记载,只在题跋中留下一句话:“乾隆癸巳秋日,病中录此,聊以遣怀。”

      谢漱玉第一次读到这句题跋的时候,心里就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一个生病的女子,在秋日里抄写另一位伤心女子的词作,以此消磨时光、排遣忧愁。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和三百年后的这些词,隔着漫长的岁月遥遥相望,彼此慰藉。

      她戴上白色手套,翻到第一页。抄写者的字迹清秀端正,是典型的清代闺阁书风,笔画圆润含蓄,结构严谨,看得出受过良好的书法训练。

      但仔细看,又能看出一些细微的瑕疵——个别笔画略有颤抖,像是握笔的手不够稳;有些字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书写过程中停顿过多次。

      是生病导致的虚弱,还是抄写时心绪不宁?谢漱玉无从得知。她只能通过这些墨迹,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去猜测那个无名女子的心境。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朱淑真的词写得很美,也很苦。“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而抄写者的笔迹,在抄到这些句子的时候,似乎也变得格外沉重,笔画之间的停顿更长,墨迹也更浓。

      翻到下册末尾的时候,谢漱玉的手指停住了。

      书眉上,有一行小字。

      不是朱淑真的词,而是抄写者自己的批注。用极细的笔尖写就,字迹比正文要小得多,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书页本身的纹理。那行字写道:

      “此生不得语,来世愿为石。”

      谢漱玉盯着这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此生不得语。来世愿为石。

      ——“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让一个人写出这样的话?”
      ——“是什么样的委屈和隐忍,才会让一个人宁愿来世化作一块石头,也不愿再做一回人?”

      她想象着那个叫“沈”的女子,在病中抄完这本《断肠集》后,提笔在书眉上写下这行字的场景。

      窗外大概是秋天,树叶凋零,天色阴沉。她放下笔,咳嗽了几声,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也许有人进来了,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了摇头。

      也许没有人进来,她一个人躺着,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谢漱玉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

      她猛地回过头,看到陆衔霜站在阅览室的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正探头往里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你怎么来了?”谢漱玉有些惊讶。

      “我去你家找你,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接,”陆衔霜走进来,“我就猜你可能在图书馆。果然。”

      谢漱玉这才想起自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一直没调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消息,都是陆衔霜的。

      “抱歉,我调静音了没注意,”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把书收起来。”

      “不急,”陆衔霜走到阅览桌旁边,低头看了看摊开的书页,“这是什么?”

      “《断肠集》,”谢漱玉说,“清代一个女子手抄的。”

      “断肠集,”陆衔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悲伤。”

      “是很悲伤,”谢漱玉说,“朱淑真的词,本来就是写愁写怨的。再加上抄写者自己的批注……”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指了指书眉上那行小字:“你看这里。”

      陆衔霜凑近了些,低头去看。她今天没有背相机,身上也没有烟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了谢漱玉的肩膀,距离近到谢漱玉能看清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

      陆衔霜的目光落在那行小楷上,看了很久。

      “此生不得语,来世愿为石。”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很低

      “……”

      谢漱玉侧过头,看到陆衔霜的表情。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书页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怎么了?”谢漱玉轻声问。

      陆衔霜回过神来,松开了眉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句话很重。”

      “嗯。”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漱玉摇了摇头:“不知道。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她的记载,只有一个姓,和这一行字。”

      陆衔霜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小楷,然后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松

      “你吃午饭了吗?”陆衔霜问,语气刻意地轻快起来,“我还没吃,饿死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出发?”

      “好,”谢漱玉把书合上,小心地用系绳捆好,“你想吃什么?”

      “楼下那家兰州拉面怎么样?我看到好像挺多人排队的。”

      “行。”

      谢漱玉把《断肠集》放回书架上,脱下白手套,和陆衔霜一起走出了古籍阅览室。

      她锁上门,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周日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借阅大厅里有几个学生在自习,儿童阅览区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你刚才说‘出发’,”谢漱玉边走边问,“我们要去哪里?”

      “秘密,”陆衔霜神秘地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远吗?”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摩托车?”

      “不然呢?我又没车。”

      谢漱玉沉默了一下。她只坐过一次摩托车,就是上次陆衔霜带她去吃饭的那次。

      说实话,她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不相信陆衔霜的车技,而是因为那种速度感和暴露感让她缺乏安全感。

      “怎么了?”陆衔霜看出了她的犹豫,“害怕?”

      “没有,”谢漱玉说,“就是……有点冷。”

      “我带了备用的手套和围巾,给你用。”陆衔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体贴,“保证你不会冷。”

      谢漱玉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她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兰州拉面馆就在图书馆斜对面,步行不到五分钟。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和辣椒油的香气。她们排队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两个空位。

      陆衔霜点了一份大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谢漱玉点了一份小碗的,只要了一份牛肉。等面的间隙,陆衔霜倒了两杯免费的大麦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谢漱玉面前。

      “你上午去图书馆干什么?”陆衔霜问,“加班?”

      “不算加班,”谢漱玉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就是想去看一本书。”

      “就是那本《断肠集》?”

      “嗯。”

      “你经常这样吗?”陆衔霜问,“周末没事做,就跑去看古籍?”

      谢漱玉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你不出去玩吗?”

      “不太出去,”谢漱玉说,“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你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让谢漱玉愣了一下。

      ——“我喜欢什么?”

      谢漱玉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喜欢修复古籍时那种专注到忘记时间的感觉。

      但这些算得上是“喜欢”吗?还是仅仅因为习惯?

      “我……喜欢看书,”她说,“喜欢修复古籍。喜欢……猫。”

      “还有呢?”

      “还有……没了。”

      陆衔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也是,”她说,“除了拍照,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饿死了吗?”谢漱玉说,“那你应该还喜欢吃饭。”

      陆衔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声在嘈杂的面馆里显得格外爽朗,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她毫不在意,笑着说:“你说得对,我还喜欢吃饭。尤其是牛肉面。”

      面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面条筋道,上面铺着薄切的牛肉片和翠绿的香菜葱花。

      陆衔霜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搅拌了几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快,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谢漱玉吃得慢一些。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凉了再送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怎么吃那么少?”陆衔霜已经吃掉大半碗了,抬头看到谢漱玉的碗里几乎没怎么动,“不合胃口?”

      “不是,我胃口本来就小。”

      “那也要多吃点,”陆衔霜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放到谢漱玉碗里,“你太瘦了。”

      “不用——”

      “别跟我客气,”陆衔霜打断她,“我点了两份牛肉,吃不完。”

      谢漱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片牛肉,没有再推辞。她夹起一片,送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卤汁的味道渗透了每一丝纤维,咸香可口。

      “好吃吗?”陆衔霜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陆衔霜骑摩托车载着谢漱玉出发了。谢漱玉坐在后座上,戴着陆衔霜备用的手套和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和她第一次见面时裹住小霜的那条很像,但不是同一条。

      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摩托车驶出市区,朝着西边的方向开去。道路越来越窄,建筑越来越低矮,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少。

      路两旁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露在地面上。远处的山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

      风很大,陆衔霜骑得不快。

      似乎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让谢漱玉不至于被风吹得太难受。

      谢漱玉抓着陆衔霜大衣的两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抓着大衣太用力,会显得很紧张;完全不抓,又怕被甩下去。

      ——“怎么办”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轻轻捏着陆衔霜大衣腰侧的布料

      摩托车在一个村庄入口处停了下来。陆衔霜熄了火,摘下头盔,回头对谢漱玉说:“到了。”

      谢漱玉也摘下头盔,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北方村庄,灰砖灰瓦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道路两旁,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看到有陌生人来了,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这是哪儿?”谢漱玉问。

      “我奶奶的老家,”陆衔霜说,“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奶奶去世了,我就不怎么回来了。但每年都会来一两次,拍拍照。”

      她把摩托车停好,锁上,然后带着谢漱玉往村里走。村里的道路是水泥铺的。

      几只土鸡在路边啄食,看到人来也不躲,只是慢悠悠地踱到另一边去了。

      “我们要去哪儿?”谢漱玉问。

      “带你看个东西。”陆衔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

      她带着谢漱玉穿过村子,走到村后的一片坡地上。坡地上种着一些果树,冬天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幅素描。坡地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老宅,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破败的正房和厢房。

      “这是我奶奶的老房子,”陆衔霜说,“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石板路上覆盖着青苔,正房的窗户纸已经破烂不堪,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衔霜走进院子,站在正房门前,抬头看着屋檐下褪色的雕花。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谢漱玉注意到她的目光很深沉,就像被这栋老房子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

      “我奶奶是个很沉默的人,”陆衔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跟着她长大,她很少说话。但她会做很多事——会织布,会绣花,会做各种好吃的。她从来不讲自己的故事,我只知道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斑驳的漆面。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这里,去了城市读书、工作。我奶奶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直到去世。”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那年春节。她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面送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

      风吹过院子,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

      “我那时候想,等我下次回来,一定要好好陪她说说话。”陆衔霜苦笑了一下,“但是没有下次了。”

      谢漱玉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安静地站着,陪着陆衔霜,一起看着这栋破败的老房子。

      沉默了很久,陆衔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走吧,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带着谢漱玉绕过老宅,沿着一条小路走上山坡。山坡上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村庄和远处连绵的田野。天空灰白,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风很大,吹得她们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陆衔霜在山坡顶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摸了摸口袋,找出打火机。

      她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她把烟夹在指间,任它在风中静静燃烧。烟灰被风吹落,飘散在脚下的枯草丛中。

      “你是不是也有说不出口的话?”陆衔霜忽然问。

      谢漱玉转过头,看向她。陆衔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反问:“你没有吗?”

      陆衔霜笑了。

      一个很淡的笑容,带着一点苦涩

      她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风中消散。

      “有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太多了。”

      田野间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烟灰天空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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