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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衔霜 像一尊在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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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城郊,废弃纺织厂。
陆衔霜蹲在三楼车间的地面上,相机抵着右眼,镜头对准墙角一堆破碎的纺织机零件。午后的光线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她按了一张,低头查看效果。液晶屏上的画面构图很好——光线从左上角切入,将铸铁零件的锈蚀纹理照得分明,背景是剥落的墙面,上面还残留着八十年代的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张照片里没有时间的张力,只是一个被遗弃的空间的静态记录。
她调整了一下光圈,换了一个角度,又拍了几张。
这座纺织厂废弃了大概十五年。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的时候倒闭了,机器被拆走卖废铁,厂房被闲置,后来陆续有流浪汉和拾荒者在这里落脚,再后来连流浪汉都不来了,只剩下四面漏风的墙壁和满地的碎玻璃。
陆衔霜一个月前做选题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方,当时只是路过,瞥了一眼就觉得这里有故事。今天终于抽出时间来拍一组完整的专题。
她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拍了一些全景和细节。生锈的缝纫机、散落的线轴、墙上褪色的光荣榜、地上半烧毁的账本……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她喜欢拍这些东西,喜欢用镜头把这些即将消失的痕迹记录下来。没有人记得它们了,但照片会记得。
拍完车间,她转到后面的仓库。仓库更大,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大片,阳光直接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只老鼠的尸体,已经风干了,只剩下一层皮毛包裹着骨架。
陆衔霜蹲下来,调整焦距,拍了一张特写。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通知栏上显示的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谢漱玉。
她点开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今天谢谢你送小霜回来。明天中午十二点,中山路上的‘小四川’,我订好位子了。”
陆衔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打了一行字:“好啊,我一定到。”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又删掉了。再打:“明天见。”还是觉得不对。
她想了想,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端起相机,却发现取景框里的画面变得索然无味。她试着拍了两张,构图不对,光线不对,什么都不对。她放下相机,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当心里有事的时候,她就拍不出好东西。镜头会出卖她的状态——构图会变得松散,焦点会变得模糊,连光线的运用都会失去平时的敏锐。摄影是需要专注的事情,而她现在无法专注。
她索性把相机收进包里,在仓库门口的一块水泥墩子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保温杯里常见的金属味。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透过破洞能看到一小片灰白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天上。
她想起刚才在图书馆的情景。
说实话,她今天去图书馆之前犹豫了很久。猫早就好了,上周就可以送回去了,但她一直拖着。第一天想,再养两天吧,让它再恢复恢复。第二天想,明天就送。第三天想,周末再说。第四天想……她给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想见那个人。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陆衔霜不是一个容易被牵动的人。
她做了六年摄影记者,跑过新闻现场,拍过灾难事故,见过生离死别。她的职业要求她保持冷静和客观,她也确实做到了——在大多数时候。
——“她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场景太特别了——深夜的后巷,受伤的猫,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女孩。
也许是因为谢漱玉接过猫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
陆衔霜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继续往仓库深处走去。
仓库后面还有一栋两层的小楼,以前是厂里的办公室。木质的楼梯已经腐朽了大半,踩上去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断裂。陆衔霜试探着踩了几级,确定还能承重,才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二楼有三间办公室。第一间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里面是一地狼藉——倒塌的文件柜、散落的纸张、破碎的玻璃窗。墙角有一张办公桌,桌面上的玻璃板下面还压着一张泛黄的集体照,照片上几十个人穿着统一的工装,笑容满面。
陆衔霜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板上的灰尘,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透过取景框,她看到照片上那些面孔——年轻的、充满希望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面孔。
她按下了快门。
拍完这张,她忽然没有了继续拍摄的兴致。她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然后把相机装回包里,转身下楼。
走出纺织厂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刚过,光线就已经变得软弱无力。她骑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城郊的道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簸得厉害。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睛发涩。她眯着眼睛,把油门拧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骑了一会儿。经过中山路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速度,找到了那家“小四川”川菜馆。
店面不大,招牌是红色的,上面写着“小四川·二十年老店”的字样。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装修很普通,塑料椅子、白色桌布、墙上贴着菜单,但生意不错,几乎坐满了人。
陆衔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记下了位置,然后掉头回家。
她的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个居民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八百。房子很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地板踩上去会嘎吱作响,但她觉得挺好,安静,便宜,而且房东不管她养猫。
当然,现在猫已经不在了。
打开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小猫,然后才想起来猫已经被送走了。屋里空荡荡的,那个毛茸茸的小身影,猫碗和水碗,散落在地上的玩具,都不见了。
她把相机包放在茶几上,脱掉外套,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靠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还有一个猫抓板,她忘记还给谢漱玉了。
算了,下次带过去吧。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堆照片,是她最近拍的素材,还没来得及整理。她翻了翻,挑出几张构图不错的,用夹子夹在晾衣绳上,退后几步看了看。
摇摇头
她把那几张照片取下来,换了几张上去,还是不满意。
她烦躁地把所有照片都收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谢漱玉发来的消息:“小霜到家之后吃了好多,现在睡着了。它好像很喜欢新家。”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小霜蜷缩在沙发角落的一个猫窝里,睡得正香,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样子憨态可掬。
陆衔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它睡觉的时候喜欢翻白眼,你别被吓到。”
-“猫窝在哪买的?看起来不错。”
-“明天别忘了,十二点,小四川。”
她看了看自己打的这些话,觉得太多了,又逐行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那就好。明天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楼上有人在走路,楼下偶尔有汽车驶过。
她闭上眼睛
——谢漱玉站在图书馆的借阅大厅里,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干干净净。她接过猫的时候,低头看猫的侧脸被阳光照亮,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柔和而精致——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一种南方口音的软糯。“叫小霜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红了——
陆衔霜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谢漱玉的头像。
谢漱玉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书的封面——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旧版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的朋友圈空空荡荡,只有几条图书馆活动的转发。
陆衔霜翻了翻那几条转发,都是些讲座预告和展览通知,发布时间间隔很长,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六月的。
她看完之后,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备注,把“谢漱玉”三个字删掉,打了一个字:“玉”。
打完之后,她又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澡了。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感觉很好。
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蒸汽,镜子被雾气遮住,看不清人影。她站在水下,让热水冲刷着肩膀和后背,感觉一整天的疲惫都在慢慢消散。
她想起那座废弃的纺织厂。想起那些生锈的机器和褪色的标语。想起那张压在玻璃板下面的集体照,几十张笑脸定格在某个遥远的夏天。那些人现在在哪里?他们过得还好吗?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在那些机器前度过的大半辈子?
她想起自己拍过的那些照片——火灾现场、交通事故、拆迁废墟、贫困山区……每一张都记录着某个人的某段人生,每一张都承载着某种程度的痛苦或希望。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在记录历史,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在记录遗忘。人们终究会忘记一切,而她的照片不过是延缓这个过程的徒劳尝试。
她关掉水龙头,站在浴室里,任由水滴从身上滑落。
毛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她拿过来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夜景。小区的路灯昏黄,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
陆衔霜看着那只猫,想起了小霜。不知道它在谢漱玉家睡得怎么样,习不习惯新环境,半夜会不会叫。
她放下窗帘,走到床边,躺下来。
床头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晕。她盯着那个光晕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降临。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睡意的到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又翻了个身,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再翻了个身,把腿伸直。
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点亮屏幕。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了眼睛,等瞳孔适应之后,她看到时间显示:23:47。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群里的。她粗略扫了一眼,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没有回复。她点开通讯录,找到“玉”,点进去,又看了一遍那个空荡荡的朋友圈。
回到聊天界面,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句
-“那就好。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的画面——谢漱玉低头接过猫笼时的侧脸。
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像一尊安静的瓷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嘴唇微抿
然后她抬起头,说:“叫小霜吧。”耳根红红的,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陆衔霜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真是疯了。”
但她就是忘不掉那个画面。
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一只受伤的猫、指尖冻得发白却迟迟不肯起身离开的女孩。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陆衔霜记得自己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路灯很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伸着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那只猫,也不肯走。”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陆衔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窗外的风声大了,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睡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将她淹没。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她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依然是那个侧脸——低垂的眼睫,安静的轮廓。
像一尊在博物馆里陈列了千年的瓷器,温润,易碎,却有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