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前》山星海竹

14、春联 谢漱玉忽

　　除夕前一天，腊月二十九。

　　谢漱玉请了一整天的假。图书馆已经进入春节轮休模式，大部分同事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少数值班人员。她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索性把年假连着春节假期一起休了，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七天长假。

　　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往年她都是一个人过年的。

　　除夕夜煮一盘饺子，看一会儿春晚，然后早早地上床睡觉。

　　初一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一碗面，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看电影，度过安静而平淡的一天。

　　初二初三也是如此，直到假期结束，恢复正常的工作节奏。

　　她并不觉得这样的春节有什么不好。春节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比周末稍长一些的假期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但今年，她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早上醒来后，她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朋友圈里全是春节的氛围——同事们晒的年货、朋友们晒的返乡车票、各种公众号推送的春节特辑。

　　她划了几下就关掉了，觉得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烤了两片吐司，简单地解决了早餐。

　　然后她开始打扫卫生——既然要过年了，总得把屋子收拾干净。她把地板拖了两遍，把家具擦拭了一遍，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整齐，把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浇了水。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看到了门框。

　　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门框上空空如也。往年她也会贴春联——虽然是一个人过年，但这点仪式感她还是有的。

　　去年贴的那副春联早就褪色了，边缘卷曲，被她撕下来扔掉了。她本来打算去买一副新的，但一直拖着没去，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她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小区门口的杂货店应该有卖的，她可以去看看。

　　她穿上外套，拿了钱包和钥匙，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杂货店果然在卖春联。老板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尺寸和款式的春联、福字、窗花，红彤彤的一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有几个邻居正在挑选，老板娘在旁边热情地介绍着。

　　谢漱玉走过去，在桌前站定，目光在一排排春联上扫过。

　　大多是印刷体的，金光闪闪的大字，配上各种吉祥话——“迎新春江山锦绣，辞旧岁事泰辉煌”“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都是些喜庆热闹的词句，却让她觉得有些疏离。

　　她挑了一副最简单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字迹是楷体，端正大方，不算花哨，也不算俗气。她觉得还行，又挑了两个福字，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回到家，她搬了一把椅子，开始贴春联。

　　她先在门框上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用胶带把上联贴上去。

　　但冬天的气温太低，胶带的黏性大打折扣，贴上去没多久就翘起了边角。她用手按了按，勉强粘住了，但看起来还是不牢固，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多贴了几段胶带，把四个角都固定住。但没过几分钟，右上角又开始翘起来了。

　　她站在椅子上，看着那翘起的春联一角，忽然觉得有些泄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也许是积攒了一整天的低落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也许是这件小事恰好戳中了她不愿意去面对的那个事实——她要一个人过年了。

　　往年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认识了陆衔霜。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存在感很强，让她无法忽视。

　　她从椅子上下来，掏出手机，想给陆衔霜发条消息。但她打开微信，看到她们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那天的对话——“那就好。”

　　三个字，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陆衔霜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她不知道陆衔霜在忙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处理好家里的事情。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一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握着手机，站在门框前，看着那翘起的春联一角，犹豫着要不要发一条消息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陆衔霜。点开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广袤的戈壁滩。

　　天空是苍茫的灰蓝色，地平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看不到尽头。

　　地面上覆盖着粗粝的砂砾和碎石，几株枯黄的骆驼刺在风中瑟缩。远处隐约可以看到连绵的山脉轮廓，被雾气笼罩着，若隐若现。

　　在这片苍凉辽阔的背景中，陆衔霜站在画面中央。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种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手里举着一张红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红纸，大概是随手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带着手工裁剪的毛边。纸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新年快乐”。

　　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笔画粗细不均，有一个字还写歪了，被画了一笔修正。

　　这种粗糙和随意，让这张红纸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度和力量。在这片荒芜的戈壁滩上，这抹红色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鲜艳而热烈，照亮了整个画面。

　　谢漱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陆衔霜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关节处有明显的皲裂痕迹。

　　注意到她的冲锋衣上沾满了尘土，裤腿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沙土，身后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在砂砾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她不知道陆衔霜为什么会出现在戈壁滩上。但她知道，这个女人在除夕前一天，站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手里举着一张手写的红纸，对着镜头笑，为了给她发一句

　　“新年快乐”。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那儿有饺子吃吗？”

　　谢漱玉看着这行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气压下去，然后打字回复：

　　“有。你呢？”

　　发送之后，她握着手机，等待着回复。几秒钟后，消息来了。

　　“泡面。加点鸡蛋就算豪华版了。”

　　谢漱玉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带着一点点心疼。

　　她想象着陆衔霜蹲在某个简陋的旅馆房间里，用电热水壶烧开水，泡一碗方便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打进一个鸡蛋，盖上盖子等三分钟。她想象她端着那碗面，坐在床边，用塑料叉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她想象她吃完面后，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继续整理白天拍摄的照片。

　　这个画面让她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你在哪儿？”她问。

　　“甘肃，酒泉附近。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去那里做什么？”

　　“接了个活儿，给地理杂志拍一组戈壁地貌的专题。本来是年后才拍的，但摄影师临时有事，我就顶上了。”

　　“过年也不回来？”

　　“赶不及了。这边拍完还要去一趟嘉峪关，估计得初五才能回去。”

　　谢漱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她有很多话想说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想说“别老是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你回来了告诉我，我请你吃饭”。但这些话打到一半，她又删掉了。

　　她觉得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口。

　　最终，她只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发送。

　　过了一会儿，陆衔霜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发来一张新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戈壁滩的日落。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云层被晚霞浸透，像是燃烧的火焰，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

　　地面的砂砾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每一颗石子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天地之间，是一片辽阔的、寂静的、令人屏息的壮美。

　　照片没有任何滤镜和修饰，构图也说不上精致，像是随手一拍。

　　但谢漱玉盯着这张照片，仿佛能感受到那片旷野的风——干燥的、凛冽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吹过戈壁滩，吹过枯草，吹过陆衔霜被冻红的脸颊。

　　她保存了这张照片。

　　然后她退回到聊天界面，看着陆衔霜站在戈壁滩上举着红纸的那张照片，长按，点击“保存图片”。

　　系统弹出提示——“已保存至相册”。她又点开聊天设置，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和陆衔霜的聊天背景。

　　照片填满了整个屏幕。那抹鲜艳的红色在灰蓝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像是这片荒芜土地上唯一的生机。

　　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那翘起的春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胶带，搬过椅子，站上去，仔仔细细地把春联的四角重新固定了一遍。

　　这一次，她多用了好几段胶带，把每一个可能翘起的边缘都牢牢地粘住。

　　贴好之后，她用手掌按压了一遍，确认每个角落都贴合牢固，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端详了一番。

　　春联贴好了。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红纸黑字，在白色的门框上格外醒目。虽然贴得不算完美，有一处稍微歪了一点，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端正。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那两个福字，一个贴在进户门上，一个贴在阳台的玻璃门上。贴好之后，整个屋子顿时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息。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这个屋子终于不再那么冷清了。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的，是她前两天在超市买的。

　　她烧了一锅水，等水沸腾后，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白色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透明，露出里面浅绿色的馅料。

　　她用漏勺轻轻推动，防止粘连，然后盖上锅盖，等水再次沸腾后加入一碗凉水，如此反复三次，直到饺子全部浮起来，鼓胀饱满，透着诱人的光泽。

　　她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又调了一碟蘸料——醋、生抽、香油，再加一点点蒜末和辣椒油。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咬开之后汤汁在口中扩散开来，带着猪肉的鲜美和白菜的清甜。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饺子的照片，发给陆衔霜。

　　配文：“替你多吃几个。”

　　过了几分钟，陆衔霜回复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说：“你这是在拉仇恨。”

　　谢漱玉看着那个大哭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一盘饺子，她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特意多蘸了一些醋，然后慢慢地嚼，细细地品味，直到口腔里充满了醋的酸味和饺子的余香。

　　吃完饭后，她把碗筷洗干净，收拾好厨房，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小霜跳上她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那张照片。

　　陆衔霜站在戈壁滩上，手里举着红纸，对着镜头笑。

　　她的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嘴唇被风吹得干裂，脸颊被冻得泛红，眼角也因为风沙而微微眯起。

　　谢漱玉看着这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那张被风吹红的脸。

　　谢漱玉忽然很想见到她。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关掉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的居民区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偶尔有几声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提醒着人们明天就是除夕了。她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感受着怀里小霜的温度，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片戈壁滩和那抹鲜艳的红色。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然后她打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2026”，把陆衔霜发来的两张照片都放了进去。她看着文件夹里那两张孤零零的照片，想了想，又把之前在废墟机械厂拍的那张侧影也加了进去。

　　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点开和陆衔霜的聊天窗口。那张戈壁滩上的照片作为聊天背景，填满了整个屏幕

　　她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说点什么。但她想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过了一会儿，陆衔霜回复了两个字：“晚安。”

　　谢漱玉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小霜从她的膝盖上跳下来，在枕头旁边找了个位置，也蜷缩着躺下了。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窗外，夜空中偶尔绽放几朵烟花，在黑暗中短暂地闪耀，然后归于沉寂。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宣告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陆衔霜正坐在旅馆的床上，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她翻到那张自拍——她站在戈壁滩上，手里举着红纸，对着镜头笑——然后停下手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谢漱玉发来的那句话：“替你多吃几个。”

　　她笑了一下，然后关掉相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是这片荒芜土地亘古不变的叹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谢漱玉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的画面——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在这个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在除夕前夜的寒风中，她沉沉的睡去，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