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前》山星海竹

15、电话 因为她知道

　　除夕夜，晚上十一点。

　　甘肃省酒泉市以北，一处牧民转场时使用的临时帐篷。

　　帐篷搭在一片相对避风的洼地里，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戈壁滩。

　　风从远处的祁连山脉吹来，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响。帐篷内的空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中央生着一只铁皮炉子，炉膛里燃烧着干枯的骆驼刺和胡杨枝，火光从炉门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帐篷内壁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陆衔霜坐在炉子旁边，背靠着帐篷的支撑杆，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张白天的拍摄素材。

　　她穿着一件加厚的抓绒衣，外面套着冲锋衣的外壳，脖子上缠着一条羊毛围巾，头上还戴着一顶绒线帽。

　　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寒意从地面渗透上来，透过她坐的防潮垫，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体温。

　　炉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有火星从炉门中迸溅出来，落在铁皮炉子旁边的地面上，很快熄灭。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烟火气和干草的味道，混着骆驼刺燃烧时特有的焦苦气息。

　　这顶帐篷的主人是附近牧场上的一位哈萨克族老人，名叫别克。

　　他在这一带放牧了大半辈子，每年夏天会把羊群赶到祁连山脚下的夏季牧场，冬天再转回到这片相对温暖的戈壁边缘。

　　除夕这天，陆衔霜在拍摄途中遇到了他，老人听说她是一个人来这里拍照的，又是过年，二话不说就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帐篷，非要请她吃一顿年夜饭。

　　晚饭是手抓羊肉和奶茶。

　　别克老人和他的老伴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羊肉炖得酥烂，蘸着盐巴和孜然粉吃，入口即化；奶茶是用砖茶和鲜牛奶熬制的，咸香浓郁，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都暖了起来。老人不太会说普通话，但一直用生硬的词汇和手势招呼她多吃一些。

　　他的老伴则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肉，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哈萨克语。

　　陆衔霜吃了很多。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那份善意让她不忍拒绝。

　　吃完饭后，老人的儿子回来了——他在附近的镇上做小生意，除夕夜专门赶回来陪父母过年。

　　他会说流利的普通话，替父母翻译了许多话。

　　他说，他父亲问她是不是迷路了，说这片戈壁冬天很危险，一个人不能乱跑。

　　他说，他母亲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肉，不然扛不住这里的风。

　　陆衔霜听着这些朴素的关心，喉咙有些发紧。

　　她向他们道了谢，告诉他们自己是来这里工作的摄影师，明天就要走了。老人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外面的天色，说了一句话。他儿子翻译道：“我父亲说，今晚要变天了，你明天再走，住一晚。”

　　陆衔霜没有推辞。她知道老人的判断是对的——傍晚时分她就注意到了天边的云层变化，那种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雪。在这种天气里赶路，无异于找死。

　　于是她就留了下来。

　　现在，老人和老伴已经在帐篷的另一侧睡下了。他们睡在用羊毛毡和棉被铺成的通铺上，隔着炉火的余烬，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老人的儿子裹着一件军大衣，靠在帐篷门口附近，也在打盹。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篷外呼啸的风声。

　　陆衔霜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2:57。

　　她合上电脑，把它装进背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信号格显示只有一格，而且很不稳定，时而跳到两格，时而又变成“无服务”。她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信号格，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微信。

　　她点开和谢漱玉的聊天窗口。聊天背景还是那张她站在戈壁滩上举着红纸的照片，红纸上的“新年快乐”四个字在屏幕中央格外醒目。她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时她站在戈壁滩上，顶着五六级的大风，用记号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然后举起手机，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被风吹到面目全非的笑容。

　　她不知道谢漱玉看到这张照片时是什么反应。但她希望她是笑着的。

　　她打了一行字：“除夕快乐。”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圆圈，一直在转，转了很久，然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她站起来，举着手机在帐篷里走来走去，寻找信号更好的位置。走到帐篷西北角的时候，信号格跳到了两格，她赶紧按下发送键。

　　灰色的圆圈又开始转，这一次，终于变成了“已发送”。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不等谢漱玉回复，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接通声，在嘈杂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生怕下一秒就跳出“连接失败”的提示。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她的心脏。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谢漱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但那确实是她的声音

　　陆衔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帐篷的角落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试图屏蔽掉风声的干扰。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喂？”谢漱玉又喂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陆衔霜？你在听吗？”

　　“我在，”陆衔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谢漱玉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你在哪里？信号好像不太好。”

　　“在一个牧民的帐篷里，”陆衔霜说，“戈壁滩上，离最近的镇子大概有几十公里。外面在下雪，风很大，信号断断续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谢漱玉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依然清晰：“安全吗？”

　　“安全，”陆衔霜说，“帐篷的主人是个哈萨克族老人，人很好，给我吃了手抓羊肉和奶茶。我现在坐在炉子旁边，虽然外面风雪交加，但帐篷里还挺暖和。”

　　“那就好，”谢漱玉说，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你吓死我了。刚才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陆衔霜愣了一下：“你给我打过电话？”

　　“打过好几次，”谢漱玉说，“从晚上八点就开始打，一直打不通。我想着你可能在忙，就没继续打。但你一直不回消息，我还是有点担心。”

　　陆衔霜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攥紧。

　　她不知道谢漱玉给她打过电话。她的手机在这片区域几乎没有信号，只有在特定位置才能勉强接收到微弱的信号。

　　她一直在忙着整理照片，根本没有注意到有未接来电。

　　“我没看到，”她说，声音有些低，“这里信号不好，抱歉。”

　　“我知道，”谢漱玉的声音很轻，“现在能打通就好了。”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电话里只能听到电流的嘶嘶声和风声，以及彼此的呼吸声——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帐篷外，风雪越来越大了。风从帐篷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某种野兽在远处嚎叫。

　　炉火在铁皮炉子里跳动，把帐篷内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陆衔霜站在帐篷的角落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冲锋衣的下摆。

　　“你那边在干什么？”她问，试图打破沉默，“吃饺子了吗？”

　　“嗯，吃了，”谢漱玉说，“猪肉白菜馅的，我自己包的。”

　　“你自己包的？”陆衔霜有些意外，“你不是买的速冻水饺吗？”

　　“白天是速冻的，”谢漱玉说，“晚上这一顿是自己包的。反正一个人也没什么事，就擀了点皮，剁了点馅，包了三四十个。吃不完的冻起来，以后慢慢吃。”

　　“包了那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慢慢吃呗，反正能放得住。”

　　“那等我回来了，去你家吃你包的饺子。”

　　“行啊，到时候我给你煮。”

　　“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

　　陆衔霜笑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话题：“你今晚看春晚了吗？”

　　“看了两眼，”谢漱玉说，“没什么意思，就关了。”

　　“我也是，”陆衔霜说，“这边连电视都没有，想看也看不了。”

　　“那你今晚怎么过的？”

　　“就……跟这家人一起吃了个饭，然后回来坐着发呆，等你回我消息。”

　　“等我回你消息？”

　　“对啊，”陆衔霜说，“我给你发了那张照片之后，就一直等着你回复。结果等了半天你也没回，我就想你是不是睡了。”

　　“我没睡，”谢漱玉说，“我在包饺子。”

　　“包饺子比回我消息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谢漱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是在吃饺子的醋吗？”

　　“对，”陆衔霜理直气壮地说，“我吃醋了。你宁愿包饺子也不回我消息。”

　　“我那是在包饺子的时候在想怎么回你。”

　　“想出来了没有？”

　　“想出来了。”

　　“那你说说，你想回我什么？”

　　“我想说，”谢漱玉顿了顿，“你的照片拍得很好看。”

　　陆衔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嗯，就这。”

　　“那你也不用想那么久吧？”

　　“因为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我觉得你很好看。”

　　这回轮到陆衔霜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炉火在她面前跳动，把她的脸颊映得通红

　　“你……”她清了清嗓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谢漱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的照片拍得很好看。”

　　“后面那句。”

　　“后面哪句？”

　　“你说你觉得……”

　　“我没说什么，”谢漱玉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陆衔霜说，“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

　　“好吧，”谢漱玉叹了口气，“我说了。”

　　陆衔霜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握着手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谢漱玉。”

　　“嗯？”

　　“你也很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谢谢”。

　　“不客气，”陆衔霜说，“实话实说而已。”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的沉默是舒适的，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星空下并肩坐着，不需要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陆衔霜。”谢漱玉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谢漱玉顿了顿，“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陆衔霜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她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闭上眼睛，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仿佛这样就能拉近她和谢漱玉之间的距离。

　　“谢漱玉。”她也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我也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短，但陆衔霜捕捉到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电话，傻傻地叫着彼此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新年快乐，谢漱玉。”

　　“新年快乐，陆衔霜。”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重叠在一起，在电流的杂音中交织成一种奇妙的共鸣。两个人说完之后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我们好有默契。”

　　“嗯，”谢漱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像是有一点。”

　　陆衔霜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手机的信号格突然从两格跳到了“无服务”。

　　她的心一沉，赶紧对着话筒喊道：“喂？谢漱玉？你听得见吗？”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她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清晰地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通话已经中断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机，把它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手机的金属外壳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像是还残留着刚才那通电话的温度。

　　她站在帐篷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脚下地面的寒意，忽然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像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她几乎要怀疑那一切是不是她自己的想象。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炉火在铁皮炉子里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老人和他老伴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帐篷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一些，风把帐篷的帆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转身，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风雪迎面扑来。

　　她眯起眼睛，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地面已经被积雪覆盖，原本裸露的砂砾和碎石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的白色。

　　雪花在空中飞舞，被风裹挟着，旋转着，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翩翩起舞。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站在帐篷门口，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但她没有退缩。她就这样站着，看着这片被风雪笼罩的世界，感受着大自然原始而粗粝的力量。

　　然后，她看到了烟花。

　　很远的远方，在地平线的方向，有几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它们很小，很远，被风雪和夜色削弱了光芒，只能看到模糊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然后迅速熄灭。

　　那是有人在庆祝新年，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依然有人在坚持着这份古老的仪式。

　　她看着那些遥远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消失。

　　每一朵烟花都只有短短几秒钟的生命，但它们依然奋力地燃烧、绽放、照亮黑暗，然后归于沉寂。

　　她站在风雪中，看着远处那些微弱的烟花，忽然觉得这片戈壁不再那么荒凉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去。

　　她放下帐篷帘子，转身走回帐篷里。炉火还在燃烧，温暖包裹了她的全身。

　　她走到炉子旁边，蹲下来，伸出手在炉火上烤了烤，感受着热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到手臂。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依然是无服务。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她站在戈壁滩上举着红纸的自拍照，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来，打开了和谢漱玉的聊天窗口。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刚才信号断了。我这边一切都好，你放心。晚安。”

　　发送键按下去，灰色的圆圈转了又转，然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看着那个感叹号，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在炉火旁边躺下来，裹紧了自己的冲锋衣，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风雪依然在呼啸。但帐篷里，炉火正旺，温暖而安宁。

　　她听着风声和炉火的噼啪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