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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霜降 春节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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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夕,腊月二十六,深夜十一点。
陆衔霜独自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票据和文件——拍摄合同、设备采购清单、房租催缴通知,以及一封今天下午刚收到的EMS快递。
她盯着那封快递,已经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信封已经被拆开,里面是一份律师函。措辞正式,格式规范,加盖了律师事务所的公章。核心内容很简单——她的父亲委托律师发函,要求她配合出售位于唐山市路北区的一套房产。
那套房产是她母亲名下的遗产,母亲去世后由她和父亲共同继承。
父亲想要卖掉房子变现,而她一直不同意。
律师函的最后一段写得很直白:如您在本函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仍未予配合,我方委托人将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她的父亲要起诉她。
陆衔霜把那封律师函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和她父亲的关系,在她母亲去世那年就彻底破裂了。
那年她十六岁,读高一。
母亲因病去世,走得很突然,从确诊到离世不到三个月。她还没来得及接受母亲生病的事实,母亲就走了。
葬礼上,她站在灵堂里,看着母亲的遗照,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随时会醒来。
但梦没有醒。
母亲的遗照一直挂在墙上,父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
半年后,父亲带回了一个女人,告诉她这是“新妈妈”。她什么都没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去了奶奶家。
从那以后,她和父亲就再也没有真正说过话。偶尔的联系也只是逢年过节的一条短信,客套而疏离,像是两个勉强记得对方存在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父亲这些年是怎么过的,父亲也不知道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栋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朽坏,最终只剩下一个空壳。
而现在,这栋老房子要塌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她点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目光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退了出去。她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穿上外套,拿着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
冷风迎面扑来,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割在脸上。她眯起眼睛,走到天台边缘,在一截矮墙上坐了下来。
天台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区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散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远处的商业区霓虹灯流光溢彩,近处的居民区则安静许多,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
天空是浑浊的橘红色,城市的光污染遮蔽了大部分星光,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勉强可见。
她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扩散开一股寒意。她不喜欢喝酒,尤其是在冬天——冰凉的液体只会让身体更冷。
但她需要一点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让自己暂时忘记那封律师函,忘记那个所谓的父亲,忘记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情。
她一个人坐在天台边缘,喝着啤酒,看着远处的灯火。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飞舞。
她把衣领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又喝了一口啤酒。易拉罐在手中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某个冬夜,她递给谢漱玉的那颗薄荷糖。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谢漱玉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是两天前——她回了那句“挺好的。你呢?”,谢漱玉回了“那就好”。
然后对话就断了,像是一条被掐断的线,两端都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连接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谢漱玉可能已经睡了。她是一个作息规律的人,工作日十一点前就会上床睡觉。
就算没睡,收到这条消息也会让她担心,会让她睡不着觉。
她打了一行字:“我能来找你吗?”
发送。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屏幕一直是暗的。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喝了一口啤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懒得整理。
远处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谢漱玉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陆衔霜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罐子放在矮墙上,站起来,从天台走下去。
她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驶向谢漱玉的住处。
夜风凛冽,吹得她的脸颊发麻。
她出门时根本没想着戴头盔这件事。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骑得很快。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车,街道空旷而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在她身后汇成一条光带。
她穿过两条主干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然后在谢漱玉住的单元楼下停了下来。
她熄了火,摘下护目镜,抬头看去。
谢漱玉站在单元楼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是那种很普通的军绿色棉袄,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子竖起来,裹住了半张脸。
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看到陆衔霜来了,轻声说了一句:“上去吧,外面冷。”
陆衔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谢漱玉走进了单元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楼梯间。
谢漱玉走在前面,陆衔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三楼。谢漱玉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陆衔霜先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霜听到开门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处,看到来人是陆衔霜,歪着脑袋看了她几秒,然后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陆衔霜弯腰摸了摸小霜的头,然后直起身,站在玄关处,有些局促。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换鞋,该不该进去,该不该坐下。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闯进了别人的领地,打破了别人的宁静。
“进来坐吧,”谢漱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换鞋了,地板不脏。”
陆衔霜这才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上面铺着一层绒毯,还残留着小霜的体温。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花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诗经译注》,书页朝下扣在桌面上,显示主人刚才正在阅读。
谢漱玉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陆衔霜面前的茶几上。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陆衔霜看着那杯热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一缕白色的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
她伸手捧起杯子,掌心的温度透过玻璃传递过来
她握着那杯热水,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谢漱玉没有催她。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小霜跳上她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伸手摸了摸小霜的背,目光落在陆衔霜身上,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发出细微的滴答声,热水杯中的蒸汽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
“我没有地方去了。”陆衔霜终于开口了。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水杯上,没有抬起来。
“那就先在这里住下。”
陆衔霜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她依然没有抬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爸要卖我妈的房子,”陆衔霜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丝沙哑,“他找了律师,说要起诉我。”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陆衔霜继续说,“我不在乎那套房子值多少钱。我只是……不想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体内扩散开一股暖意
“我不想哭,”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但我现在觉得,我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谢漱玉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床毯子走了出来。
她把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在陆衔霜旁边的位置。
“你今晚就睡沙发吧,”她说,语气尽量轻松,“床太小了,两个人睡不下。而且小霜晚上会抢被子,你抢不过它。”
陆衔霜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她说。
“不客气。”谢漱玉站起来,“我去给你拿个枕头。”
她走进卧室,拿了一个枕头出来,又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一件宽松的棉质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放在沙发扶手上。“睡衣可能有点小,你先凑合穿。”
“够了,谢谢。”
谢漱玉又去给陆衔霜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抱起蜷缩在沙发上的小霜,对它说:“今晚你睡我房间。”
小霜被她抱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但也没有挣扎,乖乖地被她抱进了卧室。谢漱玉把小霜放在床上,然后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对陆衔霜说:“我先睡了。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好。”
“晚安。”
“晚安。”
谢漱玉关上了卧室的门。客厅里只剩下陆衔霜一个人,和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以及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原木色的茶几,一个白色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大多是文学类和历史类的,还有一些专业工具书。墙角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暖气的熏陶下长得郁郁葱葱。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整个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陆衔霜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谢漱玉给她准备的睡衣,换上。
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把毯子盖在身上。毯子是浅灰色的,很厚实,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白天刚晒过的,还残留着太阳的温度。
她把毯子裹紧了一些,蜷缩着身体,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来。暖气管道里传来水流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失眠。
但出乎意料的是,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像是被毯子的重量压进了沙发的柔软深处。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了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几乎无声。她能感觉到有人走近了沙发,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身上的毯子被轻轻地拉了拉,向上提到了她的肩膀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接着,毯子的边缘被仔细地掖好,塞进了她的肩膀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
那只手在掖好毯子之后,在她肩膀上方停留了片刻。
脚步声轻轻地远去了。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陆衔霜躺在黑暗中,裹着那条被重新掖好的毯子,
毯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