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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缺席 这意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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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衔霜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联系谢漱玉了。
第一天,她以为自己只是太忙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周二晚上她从废墟机械厂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把胶卷全部冲洗完,主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省里要做一个关于工业遗产保护的专题报道,原定下个月启动的项目突然提前,要求她在一周内完成前期调研和初步拍摄。选题涉及邯郸周边三处废弃工业遗址。
需要在不同时间段进行拍摄,时间紧,任务重。
她没有犹豫就接了。
这是她的工作,她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她需要钱,也需要用工作来填满自己的时间
周二晚上她熬夜整理了拍摄方案,凌晨三点才睡。
周三一早她就背着设备出了门,骑着摩托车跑了两个区,踩点、勘景、和当地的负责人沟通拍摄许可。午饭是在路边摊解决的,一碗面条吃了不到十分钟就又上路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累得连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周四更忙。
她需要在一天内完成第一个遗址的全部拍摄——一座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陶瓷厂,占地面积很大,车间就有四五个。她从早上八点一直拍到下午五点,中间几乎没有休息,午餐是两个冷掉的包子和一瓶矿泉水。
回到家后,她开始筛选当天拍摄的照片,一直处理到凌晨一点。
周五是第二个遗址的拍摄——一座废弃的铁路维修站。位置在城郊,交通不便,她骑着摩托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来回跑了好几趟。天气也不好,阴天,光线差,她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调整参数和等待合适的光线。
回到家时,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三天下来,她几乎没有看过手机。
她的手指在绿色图标上,迟迟不敢按下
她怕看到谢漱玉的消息。怕看到之后,就会忍不住想回复,想聊天,想约她见面。
而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时间——至少这周没有。她怕自己一旦打开了那个话匣子,就无法再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她怕自己会在深夜加班修图的时候,忍不住给对方发一句“我好累”,然后收到对方的安慰,然后更加无法集中精力。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背包的夹层里,只在每天早晚确认一下有没有重要的电话或消息。
有几次,她看到微信图标上出现了红色的数字角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划掉了通知,没有点开。
周六早上,第四个清晨。
陆衔霜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连被子都没盖。
她只穿着一件薄卫衣,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她随手搭上去的一件外套。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几根数据线和一只空咖啡杯。
她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后背也因为睡姿不当而隐隐酸痛。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生物钟彻底紊乱了。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坐在沙发上整理照片,整理着整理着,眼皮就越来越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解锁手机,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通知栏。
三条微信消息。
来自同一个联系人。
谢漱玉。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点开了消息。
第一条是周四晚上发的:“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
第二条是周五下午发的:“你这两天很忙吗?”
第三条是周五晚上发的,也就是昨晚:“最近还好吗?”
三条消息。
像是对方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想知道她是否还在,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复。
陆衔霜盯着那三个问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象着谢漱玉打出这些字时的样子——大概是在晚上,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腿上蜷着那只橘白色的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安静的脸上。
她大概犹豫了很久才发出第一条消息,又等了很久没有收到回复,才鼓起勇气发出了第二条。
第三条大概是在临睡前发的,发完之后,她大概又等了很久,等到困得撑不住了才放下手机。
陆衔霜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光标在输入框中闪烁,等待她输入文字。
她想说的话很多。
-我这几天快累散了。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饭也是随便对付,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
-我去了一个废弃的陶瓷厂,那里的窑炉还没完全拆除,我在里面拍到了很好看的光影,下次带你去看看。
-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梦到我们还站在那个废墟机械厂里,你站在光里,我举着相机,但怎么也按不下快门。你问我为什么不拍,我说我怕拍完你就消失了。
-我这几天不敢看手机,不是因为不想理你,是因为我怕一看你的消息就忍不住想去找你。
-我想你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还好吗”——看了很久,然后打出了一行字:
“挺好的。你呢?”
发送。
她看着这条消息出现在对话框里,觉得它苍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她等了几秒钟,谢漱玉的回复就来了。
“那就好。”
陆衔霜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比连续加了三天班还要疲惫。
她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慢慢地往下坠,坠到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她希望谢漱玉多说点什么。
问她这几天在忙什么,问她为什么没有回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见面。
随便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三个字——“那就好”。
它意味着对方收到了她的消息,确认了她还活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意味着,谢漱玉也在保持着距离。
陆衔霜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理智上来说,这是好事——她们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谁也不需要为这段关系的走向负责。
但从情感上来说,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她希望谢漱玉能够越过那条界线,哪怕只是一步。
她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再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太累了,累到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大脑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所有的词汇都漂浮在意识的边缘,够不着,抓不住。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那就好。”
三段话,十二个字,加起来不到三十秒的对话。她却觉得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一股陈旧的布料气味,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她想起三天前,在废墟机械厂的那个下午。谢漱玉站在光柱里,尘埃在她周围飞舞,她微微眯着眼睛,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一刻,陆衔霜透过取景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放下相机,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沐浴在那道光里。
但她没有。她只是按下了快门,然后说了一句“就是觉得……很好看”。
她总是这样。总是在关键时刻退缩,总是用镜头代替行动,总是用沉默代替表达。她拍下了无数张照片,记录了无数个瞬间,但从来没有勇气把自己放进任何一个画面里。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时间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的冰块,正在缓慢地融化,失去原有的形状。
最终,她睁开眼睛,坐起来,拿起手机。
她点开和谢漱玉的聊天窗口,看着那三条消息和她的回复,然后退出了微信。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谢漱玉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她想打电话过去。想听听她的声音。想跟她说,这几天她很忙,但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想跟她说,她拍到了很好的照片,想给她看。想跟她说,她有点想她了。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
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打了一个激灵。她把杯子放在水池里,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看着不锈钢水槽底部残留的水渍。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睁开眼睛,转身走出了厨房。
她走到客厅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她的摄影器材。她从包里翻出相机,开机,翻到前几天在废墟机械厂拍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停在了那张谢漱玉站在光里的照片上。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相机,把它放回包里,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建筑群轮廓分明,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缓缓移动。
街道上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周围的世界在运转,在前进,在变化,只有她停在了原地,被困在一个静止的瞬间里。
她想起废墟机械厂里那些锈蚀的零件。
曾经,它们是某台机器的一部分,运转着,轰鸣着,创造着价值。
后来机器停了,厂房废弃了,它们就被遗忘了,散落在地上,慢慢生锈,慢慢腐烂,慢慢变成尘埃。
她觉得自己和那些零件很像。
曾经,她是某个人生活的一部分——女儿,孙女,朋友,同事。
后来她离开了那个环境,那些关系就断了,她就变成了一颗散落在废墟中的零件,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会把她捡起来,擦拭干净,重新安装到一台运转的机器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她选择了这种生活——漂泊的、自由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会有人在意吗?
主编会发现她失踪了,因为她的稿子没交。
房东会发现她不见了,因为房租没付。
也许会有几个同行在朋友圈里转发一则寻人启事,感慨几句世事无常,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会被遗忘,就像那些锈蚀的零件一样。
但谢漱玉会记得她吗?
她希望会,又希望不会。
因为她不希望自己成为谢漱玉记忆里的一道伤疤——如果她注定要离开,她宁愿自己从未留下过痕迹。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在飞舞——和废墟机械厂里一样的尘埃,在光中旋转、上升、下降,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她看着那些尘埃,忽然觉得它们比她幸运。因为它们至少还在光里飞舞,而她,连站在光里的勇气都没有。
她转过身,走回沙发前,拿起手机。
她点开和谢漱玉的聊天窗口,又看了一遍那三条消息。
-“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
-“你这两天很忙吗?”
-“最近还好吗?”
她盯着这三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放下手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闭上眼睛,在阳光中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废墟机械厂。谢漱玉站在光柱里,尘埃在她周围飞舞。她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按下快门。
她放下了相机,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