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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手 她每天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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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图书馆食堂。
市图书馆的员工食堂在地下二层,面积不大,能容纳五六十人同时就餐。
到了午饭时间,各个科室的工作人员陆续涌入,端着不锈钢餐盘在窗口前排起队伍。食堂的菜品谈不上丰盛,但也算得上家常——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都是些寻常菜色,胜在干净实惠。
谢漱玉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来得晚了些,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空位。她把餐盘放下,掰开一次性筷子,正准备吃饭,一个身影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漱玉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是小林。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圆圆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活泼笑意。她是古籍修复室隔壁文献部的同事,去年刚毕业分来的,比谢漱玉小几岁,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得来。
“上午在处理一批新到的民国文献,忘了看时间,”谢漱玉说,“你怎么也这么晚?”
“别提了,早上被主任叫去整理档案,一直忙到十二点半才脱身,”小林叹了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累死了。”
谢漱玉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饭。
她和小林关系还算不错,平时午休偶尔会一起吃饭聊天。
但今天她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天在废墟机械厂的画面。那道从天窗倾泻而下的光柱,那些在光中飞舞的尘埃,还有陆衔霜透过取景器看她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摄影师在拍摄的时候,总会流露出那种专注的神情。但她就是忘不掉。
“漱玉姐,”小林忽然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我问你个事儿呗。”
“什么事?”
“那个摄影师,”小林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就是你那个朋友,骑摩托车那个,她是你什么人啊?”
谢漱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朋友啊。”
“朋友?”小林撇了撇嘴,一脸不信,“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呢。”
“哪里不像?”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小林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上周你不是让她来图书馆门口拿东西吗?我正好下楼买水,看到了。她站在门口等你,看到你出来的时候,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谢漱玉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就是……怎么说呢,”小林歪着头想了想,“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整个人都亮了一下那种。”
谢漱玉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假装在认真地挑拣里面的花椒粒。
“而且她对你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小林继续说,越说越来劲,“我听到她跟你说‘上车吧’,那个语气,特别轻,特别温柔,跟平时她跟别人说话完全不一样。”
“你才见过她几次,”谢漱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怎么就知道她跟别人说话是什么样了?”
“我看过她的采访视频啊,”小林理直气壮地说,“她在网上有好几个报道,我都看过。
她在镜头前说话的语气和跟你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跟采访对象说话的时候很专业,很干练,但跟你说话的时候——”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像是在哄小孩。”
谢漱玉差点被一口米饭呛到。她咳了两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窘迫。
“你想多了,”她说,放下汤碗,“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小林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漱玉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有些事情上太迟钝了。”
“我哪里迟钝了?”
“你迟钝就迟钝在——”小林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谢漱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不是说你长得有多惊艳那种好看,”小林赶紧补充,“我是说,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让人觉得待在你身边很舒服。那个摄影师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行了行了,”谢漱玉被她越说越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你别瞎猜了,真的就是普通朋友。”
小林撇了撇嘴,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换了个话题:“对了,下周元旦放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应该就在家待着。”
“不出去玩吗?”
“太冷了,不想出门。”
“那你那个摄影师朋友呢?她不约你出去吗?”
谢漱玉又被噎了一下。她发现小林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话题往陆衔霜身上引。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谢漱玉说,“不可能天天跟我待在一起。”
“哦——”小林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是说,你们平时经常待在一起咯?”
谢漱玉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专心吃饭。
小林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也不再逗她了。
吃完饭,小林先去还餐盘,谢漱玉坐在座位上多待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整个人都亮了一下那种。”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试图从中分析出什么结论。但她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楚。
她端起餐盘,站起身,走出了食堂。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谢漱玉坐在修复台前,处理一册民国时期的期刊。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一些破损,需要用补纸逐页修补。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
每一页都要仔细观察破损情况,选择合适的补纸,调制浓度适宜的浆糊,然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补纸贴合在破损处。
她做得很慢。
不是因为工作难度大,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
每隔一会儿,她的思绪就会飘走,飘到前天下午的废墟机械厂,那道从天窗倾泻而下的光柱中,陆衔霜透过取景器看她的那个眼神里。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但那些画面就像是不受控制地自动播放,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循环往复。
下午五点,她准时下班。
回到家,小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蹲在玄关处,尾巴尖轻轻摆动,看到她推门进来,喵了一声,然后站起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
“饿了吧?”谢漱玉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拖鞋,走进屋里。
她给小霜倒了猫粮,换了清水,然后给自己煮了一壶热水,泡了一杯茉莉花茶。
她端着茶杯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新闻频道。
电视里播报着本地新闻——某条道路正在施工,提醒市民绕行;某个小区举办了冬至包饺子活动,画面里一群大妈围着桌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关掉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小霜吃完了猫粮,跳上沙发,蜷缩在她腿边,开始舔爪子洗脸。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头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和陆衔霜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昨天的对话。陆衔霜发了几张她在废墟机械厂拍的照片——不是那张她站在光里的,而是几张厂房的空镜。她说:“这几张我觉得还不错,你看看。”
谢漱玉回了一句:“很好看。”
陆衔霜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下次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谢漱玉回:“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翻到更早之前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开始,她们已经聊了很多。
内容都不长,大多是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的简短对话,偶尔夹杂着一些日常的分享——陆衔霜发来一张在路上遇到的流浪猫的照片,问她像不像小霜;谢漱玉发去一张修复台上刚补好的书页,问她好不好看;陆衔霜深夜发来一张暗房的红灯照片,说“在洗胶卷,有点饿”;谢漱玉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都是一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对话。
但谢漱玉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发现自己记得每一条消息发出的时间,记得收到每一条消息时自己在做什么。
她翻到最底部,看到她们的第一条对话。
那是冬至前夜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陆衔霜发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陆衔霜,昨晚图书馆后巷,给你留了电话。”
她通过了申请,发了一句:“你好,我是谢漱玉。”
陆衔霜回:“我知道,你的工牌上有名字。”
她回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猫还好吗?”
“挺好的,吃了东西,睡着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那是第一条“晚安”。从那以后,她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互道晚安。有时早,有时晚,有时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有时会附带一两句当天发生的事情。
但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断过。
她每天都在等陆衔霜的消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陆衔霜发来的消息。
如果没有,她会有些失落;如果有,她会不自觉地笑起来。白天工作时,她会时不时地查看手机,看有没有新的消息提醒。晚上临睡前,她会等着那句“晚安”,等到之后才能安心入睡。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开始期待。期待手机震动,期待那个绿色图标上出现红色的数字角标,期待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
她把这叫做“朋友的正常交往”。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陆衔霜是她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所以才会格外珍惜这份友谊。
告诉自己,她对陆衔霜的感觉,只是对一段新关系的正常热情,等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平复。
但今天小林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整个人都亮了一下那种。”
谢漱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
小霜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认没什么大事,又把头埋回爪子里继续睡。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解锁屏幕,点开和陆衔霜的聊天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中闪烁,等待她输入文字。她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小林说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是真的吗”。她也不能说“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这正常吗”。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盯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微信。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居民区灯火稀疏,已经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对面的楼上,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画面——妻子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丈夫在摆碗筷,孩子坐在椅子上晃着腿。
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寞感。
她来邯郸三年了。三年里,她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她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一度享受这种生活——没有人打扰她,没有人需要她照顾,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但现在,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生活的缺憾。
她回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再次解锁屏幕。这一次,她打开相册,翻到前天在废墟机械厂拍的照片——陆衔霜用相机拍完后,用手机翻拍了几张发给了她。
其中有一张,是她站在光柱里的侧影。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头发在逆光中呈现出栗色的光泽,皮肤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追随着空中飞舞的尘埃,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她眼中的自己。一个陌生的、被光线重新塑造过的自己。她不知道陆衔霜透过取景器看到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或者说,在陆衔霜眼中,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抱起蜷缩在腿边的小霜,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霜被她弄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但很快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轻声说:“小霜,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小霜没有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把脸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她可能就是把我当普通朋友,”她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她那样的人,认识的人多,朋友也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小霜依然没有回答。它已经睡着了,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谢漱玉抱着猫,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是一盏很普通的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晕。
她盯着那个光晕,脑海里又浮现出陆衔霜的脸,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专注地调相机参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点燃香烟夹在指间任它燃烧时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画面驱散,但它们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点开陆衔霜的聊天窗口。
她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然后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打了一行新的:“今天工作顺利吗?”然后又删掉了。
她打了一行:“谢谢你昨天带我去那个地方,我很喜欢。”
又删掉了。
她打了一行:“明天有空吗?”
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她对自己说:“只是朋友。”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小霜被她的声音惊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又趴了下去。
她重复了一遍:“只是朋友。”
这一次,她的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确定了。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看到陆衔霜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拍的照片,一片秋天的银杏林,满地的金黄落叶。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了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抱着猫,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
远处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的深处。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提示。
她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