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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八章·长安暗影 陆星沉与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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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到长安的官道,在这个季节是极少有人走的。
风雪将天地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路面上的积雪被风刮得平平整整,连一根枯草都看不见。远处的群山被大雪压着,像是一头头沉默的白色巨兽,匍匐在阴沉的天际线下。
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拉着一辆四处漏风的破旧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旷野里,显得格外空旷。
马车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
陆星沉靠在车厢壁上,那柄用布条缠满的重剑,死死地抱在怀里。他闭着眼,呼吸极其微弱,脸色青灰得吓人。那条断了的左腿直挺挺地伸着,每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一下,他的眉心就会控制不住地抽搐一瞬。
但他硬是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顾明棠坐在他对面。
她瘦脱了相,那件宽大的夜行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的背上背着那把大弓,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胡饼,用牙咬下一口,在嘴里嚼了很久,才艰难地咽下去。
“星沉哥哥,吃点东西。”顾明棠把另一半胡饼递过去。
陆星沉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顾明棠没有再劝。她知道,陆星沉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这口气在,他就能杀人;这口气散了,他也就跟着沈听澜去了。
马车颠簸了七天。
第八天的黄昏,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长安城,终于在风雪中露出了轮廓。
城墙还是那么高,青砖还是那么冷。只是城门口没了当初的重兵把守,取而代之的,是裴远麾下的城防营。城墙上挂着的,也不再是那个狗皇帝的旗帜。
顾明棠没有急着进城。
她在城外的一座废弃农舍里落了脚,把陆星沉安顿好。入夜后,她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衣,独自一人潜入了长安城。
裴远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住进了内城。
顾明棠避开了重重暗哨,如同一只轻巧的夜燕,翻进了裴府的书房。
裴远坐在书案后,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来。桌上放着两杯热茶,还在冒着热气。
“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裴远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杀气的少女,叹了口气,“沈姑娘的事……是我裴远护驾不力。”
“裴大人,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顾明棠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冷,“我来,是为了要一样东西。”
“名册?”裴远看着她。
“对。暗网余党的名册。”
裴远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了顾明棠面前。
“赵合虽然死了,但暗网在长安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韩烈手底下那些死士,有一大半转了暗,潜入了长安城的‘鬼市’。”裴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鬼市在城西的地下暗渠里,那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名册上的人,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
顾明棠把名册揣进怀里,转过身,拉开书房的门,迎着夜风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裴大人,大梁欠沈家的,你慢慢还。七弦的仇,我自己报。”
那一夜,长安城西的暗渠入口。
陆星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走得很慢,但依然来了。他左手提着那把玄铁重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刃,透着无尽的杀意。
“星沉哥哥,你本不该来。”顾明棠站在暗渠口,皱眉看着他。
“我说了,这把剑,是她的左手。”陆星沉没有看她,只是拖着剑,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的暗渠里。
暗渠里没有光,只有污水流动的腥臭味和老鼠爬行的窸窣声。
顾明棠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潮湿、长满青苔的石壁。他们顺着暗渠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原本是前朝修建的地下陵寝,此刻却成了罪恶滋生的温床。这里点着昏暗的油灯,到处是私搭乱建的棚子,赌坊、黑市、甚至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秘密进行着。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烈酒、汗臭和血腥的味道。
“名册上的人,在中心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顾明棠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顶用黑布缝制的巨大帐篷。
帐篷外,守着十几个腰佩短刀的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我来对付外面的人。你进去,杀正主。”陆星沉冷冷地开口。
“不行,你腿……”
“去。”
陆星沉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那条断腿,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直接朝着那十几个守门人冲了过去。
“什么人?!”
守门人立刻拔刀。
陆星沉左手一翻,重剑如同一座大山般横扫而出。哪怕他断了一条腿,哪怕他只剩一只手,那一剑的威力依然势不可挡。两个守门人直接被拍飞,撞在石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洞里回荡。
借着陆星沉撕开的缺口,顾明棠如同一只离弦的箭,直接冲进了那顶黑布帐篷。
帐篷里,坐着一个穿着锦袍、瞎了一只眼的中年人。他面前放着一个火盆,正将一张张写满名字的纸条丢进火里。
“名册上的人,都被我撤走了。你们来晚了。”独眼中年人冷笑着站了起来,从座椅底下抽出一把鬼头刀,“不过,能杀一个七弦的少宫,也算大功一件。”
顾明棠没有跟他废话。
她拉开大弓,三箭连珠。
独眼中年人挥刀劈开箭矢,却震得虎口发麻。他惊恐地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小丫头,内力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顾明棠丢下弓,拔出腰间的短刀,如同一只发疯的幼豹,直接扑了上去。
“你该死!”
短刀与鬼头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帐篷外,陆星沉重剑挥舞,将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死士斩于剑下。他的左腿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裤腿,但他就像一尊不会流血的雕像,死死守住那道门。
“噗嗤!”
帐篷里,顾明棠的短刀抹开了独眼中年人的喉咙。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但就在独眼中年人倒下的那一刻,他手边的火盆突然炸开。一阵暗绿色的毒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帐篷。
“明棠!”
陆星沉听到动静,转头怒吼。
顾明棠捂着口鼻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她抢在独眼死前,把那本还没烧完的残本名册抢了出来。
“走!这里要塌了!”
暗渠上方传来轰鸣声,似乎触动了机关。
陆星沉一把拽住顾明棠的胳膊,两人跌跌撞撞地顺着原路返回。
当他们终于从暗渠里爬出来,呼吸到地面上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时,两人都像烂泥一样瘫倒在了雪地里。
顾明棠把那本残破的名册死死抱在怀里,仰起头,看着漫天的大雪,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星沉哥哥。”
“嗯。”
“我们又活下来了一天。”
陆星沉躺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嗯。”
远处的长安城,灯火阑珊。
而在这座繁华都城的阴暗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屋顶上,看着底下这两个满身是血的人。
江映雪看着顾明棠脸上的血,手指死死捏着柳叶薄刃。她没有下去相认,只是转过身,悄然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