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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暗网之渊 顾明棠按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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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雪,下了一夜,终于在破晓时分停了。
天边透着一抹惨淡的灰白,像一块洗旧了的破布。城西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冷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草,发出细碎的呜咽。
庙里的泥塑城隍早已塌了半边脸,供桌歪倒在墙角,蛛网结得密密层层,被风一吹,像一面面灰白的孝布。
顾明棠蹲在火堆旁。
火堆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灰烬,勉强散发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她把双手凑近火堆,指尖却仍是冰的。那点热气还没等钻进皮肤,就被身后的寒风撕碎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从鬼市里抢出来的残破名册,凑近火堆,借着那点微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名册已经被火烧焦了大半,边缘全是黑乎乎的焦痕,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好在里面记载的名字和据点还算清晰。
“长乐坊,赌坊掌柜,钱三。暗网十二暗枭之一,精通暗器,手下养着三十名死士。”顾明棠盯着这行字,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这个人,当年就是负责替赵合清理那些不同意太子案的朝中旧臣的。死在他手里的无辜官员,至少有十几个。
名册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钱三好赌,性贪,左目残,常居长乐坊红木楼二层天字号房,每夜子时换防,身边明哨四人,暗哨六人。顾明棠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几乎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第一个,就他了。”顾明棠合上名册,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靠坐在墙角阴影里的陆星沉。
陆星沉闭着眼。他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几分,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那条断了的左腿平放着,裤腿上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
他的剑横放在膝上,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哪怕睡着了,也像是随时会醒过来。
顾明棠看着他的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昨晚从悬崖下把他拖出来时,他的左腿已经断了,骨头错开,白森森的骨茬几乎要刺破皮肉。
她用布条和两根木棍给他草草固定,可这种伤势,别说动,就是多站一会儿都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星沉哥哥,你留在这里休息。我今天去长乐坊。”
陆星沉猛地睁开眼。
“长乐坊是他们的地盘,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跟你去。”
“你的腿不能再动了!”顾明棠的声音拔高了一分,眼眶瞬间红了,“再动,你这条腿就真的废了!听澜姐姐已经走了,你要是再出事,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陆星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啪”地炸开,溅起一星火花。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被顾明棠揣进怀里的名册上,眼底翻涌着顾明棠看不懂的东西——恨意、疲惫,还有某种近乎执拗的决绝。
“明棠,我答应过她,要杀光这些人。如果我现在躺在这里苟且偷生,等到了黄泉路上,我没脸见她。”
顾明棠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知道陆星沉的脾气,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谁也拦不住。
“好。但我杀正主,你只负责接应。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拔剑。”
“嗯。”
顾明棠蹲下身,把剩下的半块干饼放在他手边,又把火堆旁唯一一只破水囊推过去。
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门槛和窗台下各压了一枚,又用一根细线横在门内半尺高的地方。
这是七弦门最简陋的示警法子,有人推门进来,线断钱响,至少能让他多一息拔剑的时间。
陆星沉看着她忙活,没有出声。等她做完,他才低声道:“长乐坊酉时换灯,戌时开赌。钱三每天子时前会在天字号房清账。你动手,最好在子时前后。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钱三的左眼不是天生瞎的。当年有人近身刺他,他硬生生用左眼换了一刀,反手把那人的手腕捏碎了。他的暗器藏在袖口、靴底和腰后。你近身时,先断他的左手。”
顾明棠一怔,随即点头。她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下,像小时候在七弦门背口诀一样。
长安城的长乐坊,是城里最繁华,也是最肮脏的地方。
大白天的时候,这里大门紧闭。可一到黄昏,便是灯火通明,酒气和胭脂味混在一起,能飘出二里地去。
钱三的赌坊,就在长乐坊的最深处。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红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像两只猩红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走进去的赌客。
楼前台阶上的积雪早被踩成了黑泥,混着瓜子壳和酒渍,黏腻得让人下不去脚。
入夜时分。
顾明棠换了一身男装,贴了两撇小胡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粗布巾,装成了一个跑单帮的穷小子。
她把短刀藏在左肋下,刀柄用布条缠了三圈,免得拔刀时发出声响。临出门前,她又往脸上抹了一把灶灰,把眉眼压得粗了些,低着头混进了赌坊。
一楼的赌厅里人声鼎沸。骰子撞在瓷碗里的清脆声,赌徒们红了眼的嘶吼声,还有筹码碰撞的哗啦声,震得人耳朵疼。
靠门的几张赌桌上围满了人,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输得只剩下裤子,还在拍着桌子喊“再来一把”。空气里混着汗臭、酒臭和劣质香粉味,熏得顾明棠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停留,她径直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口的伙计斜眼看了她一眼,见她端着托盘,只当是送酒水的杂役,没拦。
二楼的走廊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灯,气氛比一楼压抑得多。走廊尽头,站着四个身形彪悍的刀客。
顾明棠刚走到楼梯口,那四个刀客立刻把目光投向了她。领头的刀客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厚背砍刀,刀鞘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
“干什么的?”领头的刀客恶狠狠地问。
“三爷要的参汤。”顾明棠压低了嗓子,端着手里的托盘,微微低着头。托盘里确实有一碗参汤,是她从楼下厨房顺来的,热气袅袅,遮住了她半张脸。
刀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伸手在托盘边沿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才摆了摆手:“进去吧。”
顾明棠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天字号房的门。
房间里,一个满脸横肉、左眼蒙着黑眼罩的胖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身边,站着十几个腰间别着家伙的打手。屋里烧着地龙,暖得有些发闷,角落里点着一炉安神香,甜腻的香气混着酒味,压得人胸口发沉。
钱三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顾明棠。
“把汤放下,滚出去。”
顾明棠没有动。她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手慢慢向腰间的短刀摸去。可就在这一瞬间,钱三忽然冷笑了。
“七弦的少宫,顾明棠。你这易容术,比起江映雪,可差得太远了。”
顾明棠的瞳孔骤然一缩。
钱三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向后跃去,同时大吼一声:“动手!”
顾明棠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桌子,借着桌子的掩护,整个人如同弹簧般向后跃去。
汤碗砸在地上碎成八瓣,热汤溅在最近一个打手脸上,烫得他嗷嗷直叫。可她刚退到门口,门外的四个刀客已经挥刀劈下。
“轰!”
门板被劈碎。顾明棠硬生生挨了一记刀背,整个人被拍了回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后背撞在翻倒的桌腿上,疼得眼前一黑。
“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天罗地网。”钱三站在太师椅后,冷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强弩,对准了顾明棠,“赵管事说了,只要拿到你的人头,赏金万两。
我本来还嫌这买卖麻烦,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江映雪那个贱人死了,七弦门就剩你一个少宫,我钱三今天可是双喜临门。”
顾明棠没有退路。
她猛地拔出短刀,准备拼命。可她心里清楚,屋里十几个打手,门外还有四个刀客,钱三手里还有弩。
这一刀拔出来,可能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她甚至来不及想陆星沉会不会听见动静赶过来——她只盼着他别来,千万别来。
可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嗖——”
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从窗外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扎在了钱三握弩的手腕上。
钱三的手腕猛地一抖,强弩掉在了地上。
“谁?!”钱三大惊。
紧接着,连续十几枚暗器从窗外射入,那些正准备扑向顾明棠的打手,一个接一个地捂着手腕和脖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暗器打得太准了,每一枚都奔着关节和血脉去,有人手腕中针,刀立刻脱手;有人脖颈中针,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软了下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往桌下钻,有人往门口冲,钱三踢翻太师椅,弯腰就去捡那把强弩。
“有刺客!在窗外!”
钱三慌了,刚想跑,顾明棠已经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上去。她一脚踩住地上的强弩,短刀横着劈向钱三的左手。
钱三下意识用左手去挡,刀锋切进他袖口,只听“当”的一声,袖中藏着的铁护臂被劈出一道白痕。顾明棠想起陆星沉的话,手腕一翻,刀尖上挑,狠狠扎进钱三左臂弯。钱三惨嚎一声,左手彻底抬不起来了。
顾明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起刀落,短刀干脆利落地抹开了钱三的喉咙。
“噗嗤——”
鲜血喷涌。钱三捂着脖子,满眼不可置信地倒在了血泊里。他那只独眼还睁着,死死盯着顾明棠,像是到死都不相信,这个他口中“易容术差得远”的小丫头,真能割开他的喉咙。
顾明棠喘着粗气,没有犹豫,转身一脚踹开窗户,跳了出去。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在积雪上,留下了几个极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覆着薄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落。
“谁在暗处帮我?”
顾明棠皱起眉头。她刚才看得分明,那些暗器的打法,极其刁钻狠辣,专往手腕和脖子的死角扎,这分明是江映雪曾经教过她的手法。
七弦门的暗器讲究“打关节不打皮肉,打血脉不打骨头”,映雪姐姐当年手把手教她时,说过一句话:“杀人不是力气活,是巧劲。你要让对手明明看见你抬手,却不知道针从哪儿来。”
可是,映雪姐姐已经死了。死在长安城外的悬崖下了。她亲眼看见她坠下去,崖底是乱石和深雪,连尸首都没能找全。
就在顾明棠疑惑之际,远处城楼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号角声。
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裴远用来通知全城戒严的信号。号角声压过长乐坊的喧闹,惊得赌坊里有人推开窗探头张望。
顾明棠不敢再逗留,把短刀上的血在雪地里蹭了两下,转身潜入了夜色。她没走大路,专挑巷子和屋檐下的阴影走,绕了三条街才回到城隍庙后墙。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巷子旁边的高墙上,江映雪慢慢滑落下来。
她靠在墙根,捂着嘴,咳出一大口鲜血。血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她赶紧用脚踢了些雪盖上。
右肺的旧伤,加上刚才强行运功打出暗器,让她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袖子里剩下的毒针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声音细碎得像风铃。
她看着顾明棠消失的方向,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明棠,你长大了。”
“姐姐只能替你走到这儿了。”
江映雪把斗篷裹紧,顺着暗巷,跌跌撞撞地隐入了风雪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红木楼的方向,楼里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喊“三爷死了”,有人喊“封门”。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斗篷领口,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城隍庙里,顾明棠推门进来时,陆星沉已经拄着剑站了起来。他看见她嘴角的血,眉头猛地一拧。
“伤着了?”
“刀背拍的,没破皮。”顾明棠把门重新掩好,又把那根细线重新系上,“钱三死了。但有人帮我。”
陆星沉目光一凝:“谁?”
“不知道。暗器手法像映雪姐姐,可……”顾明棠没往下说。她蹲回火堆旁,把冻僵的手伸向那点将熄的余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星沉哥哥,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回来吗?”
陆星沉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远处号角声还在响,一浪接一浪,压过长安城的夜。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破窗上,沙沙作响。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不管是人是鬼,”他说,“下一个,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