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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头七 沈听澜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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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洛阳城西的弦歌台,安静得仿佛一座死宅。连日大雪把飞檐压得低低的,青瓦上结着一层薄冰,日头一照,泛出惨白的光。院墙外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风吞没。
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挂着几缕白色的招魂幡。幡布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硬,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棺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凄清。
今天是沈听澜的头七。
后院那座新坟前,跪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陆星沉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七天七夜。
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像一尊和坟冢融为一体的石像。雪落在他肩头,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衣料硬得像一层铁甲。他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上面落满了霜雪,几缕碎发贴在凹陷的脸颊边。
原本宽厚挺拔的肩膀,此刻瘦得只剩下骨头,脊背却仍固执地挺着,仿佛只要弯下去一寸,坟里的人就会走得更远。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一下,又一下,像在替谁招手。
他用仅存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坟前那块粗糙的木牌。木牌上是他自己用匕首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从骨头里剜出来的:
“吾妻沈听澜之墓。”
“听澜。”
陆星沉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鲜血。他用拇指擦去木牌上的一点雪沫,动作轻得不像一个握剑的人。
“他们都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簌簌地打在木牌上。陆星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听澜第一次到弦歌台的那个冬天。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斗篷,站在院门口,鼻尖冻得通红,却仰着头问:“这里以后就是我家了?”那天他也站在这棵槐树下,手里提着剑,没答话。
后来是她自己走进院子,把斗篷上的雪抖在台阶前,笑着说:“不说话,我就当是了。”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吵。如今这院子太静了,静得他连她当时的呼吸声都想不起来,只剩木牌上那几个字,被他摸得发亮。
前院的正厅里,生着一盆微弱的炭火。
炭是湿的,燃不旺,时不时炸开一点火星,冒出一缕呛人的白烟。谢无衣靠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两件旧袍子,仍冷得指尖发青。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而是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死气。之前在太和殿透支生命吃下的那颗秘药,此刻正在疯狂地反噬他的五脏六腑,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到最后,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他偏过头,用帕子掩住,帕子上立刻洇开一团暗红。
顾明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无衣哥哥,喝药。”
谢无衣摆了摆手,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没用的,丫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谢无衣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毒入肺腑,神仙难救。我大概,要去陪他们了。”
顾明棠的手猛地一抖。
药汁洒在了手背上,烫得发红,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行。”顾明棠盯着他,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你不准死。”
“七弦只剩咱们三个了。你要是也死了,星沉哥哥怎么办?我怎么办?”
谢无衣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只会哭着要糖吃的小丫头,此刻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一样挡在所有人面前。
他想起她刚进七弦时,拉弓的力气都没有,箭射出去软绵绵地落在脚边,沈听澜笑她“射麻雀都嫌近”,她就红着眼圈追着沈听澜打了半个院子。
如今她坐在这里,背挺得笔直,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也不吭声。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明棠。”
“嗯。”
“你长大了。”
顾明棠没有说话。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大厅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她的弓。
弓身是上好的柘木,缠着深色牛皮,弓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在匪寨外被流矢擦过的。顾明棠把弓拿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弓臂。
这张弓,曾经射穿过裴照野的发冠,射穿过土匪的喉咙,也曾在太和殿前,射杀过无数禁军。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旧事。弓弦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在空厅里荡开。
“无衣哥哥,你在这儿养伤。”
顾明棠把弓背在背上,转过身,看着谢无衣。
“我要去一趟长安。”
谢无衣猛地抬起头,牵扯到了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你去长安干什么?韩烈死了,赵合死了,皇帝也死了!大梁已经变天了!”
“可是暗网还在。”顾明棠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些在背后像老鼠一样盯着我们、算计我们的人,还没有死绝。
裴远虽然在查,但他现在是辅政大臣,碍于朝堂的规矩,很多见不得光的人,他动不了。”
“所以你要去?”
“我去杀。”顾明棠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浓烈的戾气,“七弦的仇,得用血来还。听澜姐姐下不了手杀的人,我来杀;星沉哥哥劈不开的路,我来劈。”
谢无衣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了。从前那个追着人要糖的小丫头,已经学会把眼泪咽回去,把刀磨快。
“什么时候走?”
“今晚。”
谢无衣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三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他的手抖得厉害,瓷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这是保命的药。红色的内服,黑色的外敷。紫色的是见血封喉的毒,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棠,活着回来。七弦不能再少人了。”
顾明棠把瓷瓶一个一个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系紧袋口。
“无衣哥哥,照顾好星沉哥哥。等我回来。”
她转过身,刚走到门口,却停住了脚步。
大厅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陆星沉扶着门框。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下颌上全是青黑的胡茬。左腿微微跛着,站都站不太稳,膝盖还在不自觉地打颤。
但他那双眼睛,却不再是死寂一片,而是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凶光,像雪地里被逼到绝境的狼。
“星沉哥哥,你……”
“你要去长安,为什么不叫我?”陆星沉的声音沙哑,却极其平稳。
“你得留在家里陪听澜姐姐。”顾明棠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又怕碰倒他似的收住手。
“她睡了。不需要陪。”陆星沉缓缓走进大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用左手拿起了那柄靠在墙上的玄铁重剑。
“我说过,这把剑,以后就是她的左手。”
“她没杀完的人,我去杀。”
“可是你的腿……”
“断了腿,一样能杀人。”
陆星沉转过头,看着后院那座孤零零的坟冢。隔着一道门,风雪把坟头的木牌遮得模糊,只露出一点歪斜的边。
“听澜,等我回来。”
顾明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伸手想去扶他,陆星沉却已经把重剑背到了背上。那柄剑压在他瘦削的肩上,把他整个人往下一沉,他咬了咬牙,又站直了。
谢无衣在躺椅上看着他们两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好。都去。”他喘着气说,“七弦的人,死也要死在路上。”
此时,弦歌台院墙外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一个穿着破旧斗篷、戴着兜帽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风雪中。那人死死地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早就糊满了脸颊。斗篷下,露出了一截青灰色的太监服,以及半截带着血污的柳叶薄刃。
江映雪没有死。
那天在崖底,她靠着谢无衣给的最后一点药,在暗河里捡回了一条命。河水冷得像刀,她抱着石头爬上岸时,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翻了。她本来想回来找他们。
可是,当她听到沈听澜在太和殿被万箭穿心的死讯时,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是她害了听澜。
如果她不假死,如果她不去替死,沈听澜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去太和殿?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夜咬着她的心。
她走到弦歌台门口三次,三次都退了回去。她不敢进去。她没有脸去见顾明棠,没有脸去见陆星沉。
她只配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躲在暗处,看着他们。
“对不起……”
江映雪在心里无声地嘶喊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明棠,听澜姐姐对不起你们……”
风更大了。
院门里传来顾明棠的声音,低而清楚:“今晚走。长安。”
江映雪听见了。她抬起头,兜帽被风吹落一角,露出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望着那道院墙,望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洛阳城的风雪中。
她要去长安。
她要去把那些暗网余党,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剥皮抽筋。
她要拿那帮人的命,给听澜陪葬。
哪怕,这辈子顾明棠都不会再原谅她。
雪又落了下来,细细碎碎,盖住了弦歌台门前的脚印。后院坟前,那块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