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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章·风雪归途 三人离开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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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雪,似乎永远都下不完。
出城十里的官道上,有一间破败的驿站。驿站的屋顶塌了半边,风卷着雪沫子从破洞里灌进去,把墙角几捆发霉的干草吹得沙沙作响。
谢无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用仅剩的力气把残破的桌子推到一旁,清出一块稍微干净的地方。
“陆星沉,把听澜放下吧。”
谢无衣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带血的沙子。
陆星沉站在驿站中央,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左手死死地扣着沈听澜的肩膀,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从长安城走到这里,整整十里路,他没有换过一次手。
顾明棠背着那把断弦的琴,走上前,轻轻扯了扯陆星沉的衣角。
“星沉哥哥,到了。听澜姐姐……该歇歇了。”
陆星沉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脸。她的脸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霜雪,睫毛上结了冰凌,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弯下腰,极其缓慢地、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一样,把沈听澜放在了那堆干草上。
就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间,陆星沉的双腿突然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干草堆旁。
他的左腿彻底废了。
之前在太和殿前,长枪不仅贯穿了他的肩膀,还挑断了他左腿的筋脉。他是凭着一口执念,硬生生扛着沈听澜走了十里路。
现在人放下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陆星沉!”
谢无衣冲过去,想要扶他,却因为自己的心肺剧痛,跟着一起摔倒在干草堆旁。
三个人,两重伤,一残废。
在这个连风雪都挡不住的破驿站里,显得格外凄凉。
顾明棠没有哭。
她默默地把那把断琴放在沈听澜的身旁,然后转身走到驿站外面,捡了几块还能用的木柴,用火折子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慢慢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光晕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总算给这冰冷的驿站添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顾明棠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用刀切碎了,混着雪水煮成了一锅稀糊糊的汤。她端着汤,走到陆星沉面前。
“星沉哥哥,吃点东西。”
陆星沉靠在墙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因为极度的脱水而干裂出血口。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沾满了泥泞,像一条死蛇一样垂在身侧。
“陆星沉。”谢无衣靠在另一边,虚弱地开口,“你不吃,连给她报仇的力气都没有。”
听到“报仇”两个字,陆星沉的眼皮终于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火光中沈听澜苍白的脸。
“皇帝已经死了。”他说。
“可是大梁还没亡。”谢无衣看着他,眼底透着毒师特有的冷厉,“赵合死了,但那些在背后算计沈家、算计七弦的世家门阀还在。这江山,脏得洗不干净。”
陆星沉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那只满是血污的左手,接过顾明棠递来的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明天去哪?”谢无衣问。
“洛阳。”陆星沉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回弦歌台。”他抬起头,看着驿站外漫天的大雪,“她说过,落叶要归根。活着没能在弦歌台好好待着,死了,得回去。”
顾明棠蹲在火堆旁,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好。回洛阳。”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映在她不再有泪水的眼睛里,“我带着听澜姐姐的琴,咱们一起回去。”
那天夜里,风刮得很大。
陆星沉靠在沈听澜旁边的墙上,睡着了。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合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大雪,没有追杀,没有染血的太和殿。
他梦到弦歌台的院子里,老槐树抽了新芽,阳光特别暖和。裴照野坐在树根底下,一边擦刀,一边跟江映雪拌嘴。温辞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明棠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而沈听澜,穿着一件很干净的素色长衫,坐在廊下。
她没有抱着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陆星沉。”
她在梦里叫他。
“你辛苦了,我爱你……”
陆星沉走过去,想要抱抱她。可是刚走了一步,梦就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进来,照在沈听澜的脸上。她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再睁开眼。
陆星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袖子仔细地擦去她眼角的一点冰霜。
“听澜,天亮了。”
“我们回家。”
风雪停歇了。
顾明棠在驿站外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旧板车,虽然破旧,但铺上干草,就能拉着人走。
陆星沉把沈听澜抱上板车,用绳子把她固定好,那把残琴就放在她手边。
“我来拉车。”陆星沉说。
“你的腿……”顾明棠急了。
“拉得动。”陆星沉把重剑背在背上,用仅存的左臂拉起了车辕。
谢无衣拄着一根木棍,走在车旁。顾明棠背着弓,走在另一侧。
三个活人,一辆板车,一把断琴。
踏上了漫长的归途。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流民,也听到了很多消息。
裴远在长安城雷厉风行地杀了很多人,彻底控制了朝堂,扶持了一个年幼的宗室子弟登基。
大梁的天,变了。
但这一切,都跟七弦没有关系了。
他们走得很慢,每到一个镇子,谢无衣就会去药铺买点药,给自己和陆星沉续命。顾明棠会给沈听澜买上一炷香。
他们没有再哭过。
因为眼泪,早就在太和殿前流干了。
半个月后。
远处出现了洛阳城的轮廓。当那熟悉的青灰色城墙映入眼帘时,陆星沉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声音像风吹过枯草。
“听澜,到家了。”
板车上,那把残琴在风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风拨响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板车上的人说话。
板车上,沈听澜安静地躺在干草堆里。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透明的苍白,雪花落在她的脸上,没有被融化,而是静静地积了一层。
谢无衣拄着一根木棍,走在一旁。
他现在的样子,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曾经那个瘦削阴郁的毒师,此刻佝偻着腰,右肺的旧伤让他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半天。他咳出来的血,把胸前的黑衣染得更深了。
顾明棠背着弓,走在另一边。
她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下巴尖得像把刀。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不再哭,也不再笑。她只是沉默地走着,像是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风雪都一个人扛下来。
进城,右转,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口的歪脖子槐树还在,只是枯死了,枝丫像一只只绝望的手,伸向灰暗的天空。
巷子深处,弦歌台的大门紧闭着。
门上的刀痕被风雨侵蚀得更深了。那块“弦歌不辍”的旧匾,金漆掉光了,只剩下一块朽木。
陆星沉放下车辕,用仅存的左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凄厉的闷响,像是这座院子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
老槐树彻底枯了,树干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石桌还在,石桌缝隙里,还插着裴照野留下的那半截刀。
药房的门开着,温辞的旧药箱还搁在架子上,落满了灰。地上的药渣结了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七间屋子,空无一人。
一切都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可一切都成了死物。
“我们回来了。”
顾明棠把背上的断琴放在石桌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里的亡魂。
“照野哥哥,温辞哥哥,映雪姐姐……还有听澜姐姐……”
她转过头,看着板车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我把你们都带回来了。”
谢无衣拄着木棍,走到廊下。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了一片干枯的树叶。
这片树叶,是去年秋天落下的。
那时候,裴照野还在院子里擦刀,温辞还在熬药,映雪还在房梁上剥栗子,听澜还在屋顶上弹琴。
那时候,七弦还在。
谢无衣捏着那片枯叶,手在剧烈地发抖。他那张永远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枯叶上。
“你们说过……要死一起死的。”谢无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泣血,“你们怎么都骗我……”
陆星沉没有进去。
他就站在板车旁边,用仅存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车辕。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星沉。”
顾明棠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着他。
“听澜姐姐,该入土了。”
陆星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板车上躺着的沈听澜。他的嘴唇颤了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入土吧。”顾明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还是在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太累了。她背着沈家的冤案,背着七弦的命,背了整整四年。她该好好睡一觉了。”
陆星沉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好。”
七弦台的后院,那棵松柏旁边。
陆星沉用那只断了筋的左腿,硬生生地跪在冻硬的泥土上。他没有用重剑,也没有用刀,就用那只仅剩的左手,去刨土。
指甲崩裂了,他就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刨。
顾明棠和谢无衣想帮忙,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了。
这个坑,他必须自己挖。
挖了一天一夜。
一个齐腰深的坑,终于挖好了。
陆星沉把沈听澜抱进坑里。
她的怀里,抱着那把断了弦的七弦琴。
“睡吧。”
陆星沉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颤抖又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那是这辈子,他唯一一次碰触她。
“等我把这帮人杀干净了,我就来陪你。”
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了上去。
盖住了她素色的长衫,盖住了她清冷的容颜,也盖住了七弦最后的主心骨。
一座孤坟,在弦歌台的后院里,突兀地隆起。
坟前没有碑。
顾明棠把那把御赐的宝剑,狠狠地插在了坟前。剑柄上,系着那根从陆星沉衣服上扯下来的红布条。
“听澜姐姐,你看着吧。”
顾明棠站在坟前,眼泪干了,声音也干了。
“明棠以后,再也不哭了。”
“你不在了,我就是七弦的魂。”
“我会替你们,杀光这世间所有的杂碎。”
大雪纷飞。
弦歌台里,再也没有琴声了。
人世间,再也没有清冷如月,扶琴惊世,向死而生的沈听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