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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五章·孤城寒骨 沈听澜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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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积雪已经被鲜血融化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泞。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禁军尸体,很快就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只露出残破的甲片和半截折断的刀枪。风卷着雪沫,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陆星沉跪在血水里。
他怀里抱着沈听澜,一动不动。他的左手还死死地护在她的后背上,替她挡着风。可他忘了,沈听澜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
她那身素色的长衫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像睡着了一样。脸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怀里那把断了弦的残琴,被她抱得死死的,怎么也掰不开。
陆星沉低着头。
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他只是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她散乱的头发,把那些沾了血的发丝拨到耳后。
“听澜。”
他轻轻叫了一声。
“天亮了。”
可是天没有亮。天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除了漫天的风雪,什么都没有。
“砰——”
太和殿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裴远带着城防营的最后一批人马,终于杀穿了金吾卫的防线,冲进了皇宫。
当他看到太和殿前的惨状时,整个人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受惊地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满地都是尸体。
血流成河。
而那个曾经清冷如月、背负了全天下骂名的女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陆星沉的怀里。
裴远翻身下马。
这个见惯了沙场生死的铁血将军,此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陆星沉面前,嘴唇颤了颤。
“沈姑娘她……”
陆星沉没有抬头。
“她杀了皇帝。”他的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原本的调子,像破风箱在漏气,“七弦,不负天下。”
裴远的眼眶红了。
他单膝跪在血水里,对着沈听澜的遗体,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臣,替大梁,谢沈家满门。”
陆星沉没有看他。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把沈听澜抱起来。
可他只有一只手了。他试着用左手穿过她的后背,想把她抱在怀里,但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的左手在刚才的厮杀中已经彻底废了,连托起一个人的力气都没有。
“我来吧。”
裴远伸出手,想要帮忙。
“别碰她!”
陆星沉猛地回头,眼睛里是骇人的血红和疯狂,像一头守护幼崽的孤狼。
裴远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陆星沉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把重剑插进背上的布袋里,用左手撑地,咬着牙,借着力道把沈听澜扛在了肩上。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但他硬生生用那条断腿稳住了。
“星沉哥哥……”
顾明棠满身是血地爬过来。
她的左臂彻底废了,垂在身侧。她怀里抱着那把沾满血的御赐宝剑,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沈听澜滚落在地上的残琴。
“我们带听澜姐姐回家。”
陆星沉没有说话,只是扛着沈听澜,一步一步地往太和殿外走。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星沉!”
谢无衣从死人堆里挣扎着爬起来。他七窍的血迹还没干,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
他看到陆星沉肩上的沈听澜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沈听澜她……”
“她死了。”陆星沉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毛。
谢无衣的嘴唇抖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陆星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裴大人。”他忽然开口。
“在。”
“大梁的烂摊子,交给你了。”
裴远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某,万死不辞。”
长安城的雪,下得越来越大。
太和殿前,那个独臂的少年,扛着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汉白玉广场,走过承天门,走过那长长的宫墙,走出了这座埋葬了他一生所爱的皇城。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但他没有倒下。他走得极稳,极慢。因为他知道,他扛着的,是他的命。
风雪打在陆星沉的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左腿在之前的厮杀中被长枪挑断了筋脉,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声。鲜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左手,死死地扣着沈听澜的肩膀。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那把残破的七弦琴,被顾明棠紧紧抱在怀里,琴身上沾满了她温热的血,此刻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凌。
“听澜。”
陆星沉一边走,一边轻声跟她说着话。
“这长安城的雪,真大啊。”
“你以前说,等报了仇,就回洛阳。咱们把弦歌台重新修一下,在院子里种满温辞喜欢的草药,给明棠买一屋子糖葫芦。”
“你说,要是照野还在,他肯定又得嫌冷,躲在屋里烤火。”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家常。
可是,跟在他身后的顾明棠,却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
她知道,陆星沉疯了。
他抱着沈听澜的尸身,把自己的半条命也一起埋在了这座皇城里。
“陆星沉,让我来背吧。”谢无衣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用。”
陆星沉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我背她走。这是她最后一段路,我得自己来。”
谢无衣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星沉那张死灰般寂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已经跟着沈听澜一起死去的决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谢无衣没有坚持。
他懂陆星沉。
七弦里,沈听澜是主心骨,陆星沉就是她的影子。现在主心骨断了,影子要是再放下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无衣咬了咬牙,强撑着转过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顾明棠。
“走吧。”
陆星沉没有再看他们,只是用那只仅存的、血肉模糊的左手,死死扣住沈听澜的肩膀,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陆星沉没有再看他们,继续扛着沈听澜,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长安城的承天门,就在眼前。
守门的禁军看着这群浑身是血的人,看着那个扛着尸体走出来的独臂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被那种极致的绝望和悲壮,吓得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出了承天门,就是长安的朱雀大街。
大雪已经没过脚踝了。
陆星沉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宏伟的皇城。
看着那座埋葬了他们七个人的青春、梦想、仇恨和性命的紫禁城。
“听澜。”
“咱们出来了。”
“我带你去江南。带你去看看温辞种下的草药。”
“你说,那草药开花了没有?”
他喃喃自语着,转过头,迎着漫天的风雪,朝着城门外走去。
顾明棠抱着断琴,紧紧地跟在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宫城。
她忽然觉得,那座皇城,好像死了一样。
裴远站在城墙上。
他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看着那根被顾明棠紧紧抱在怀里的断弦。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
裴远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城防营士兵,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大梁的皇帝,暴毙了。”
“现在,这天下,我说了算。”
“把赵合的余党,全部给我抄家灭族。把韩烈的九族,全部处斩。”
“这长安城,该洗洗了。”
……
七弦,断了。
宫弦,断在了太和殿的金砖上。
商弦,断在了洛阳城外的火海里。
角弦,断在了江南的破庙里。
徵弦,断在了崖底的暗河中。
七弦,断了四根。
可七弦的余音,还在。
那余音,藏在那把残破的七弦琴里,藏在陆星沉那个孤独而绝然的背影里,藏在顾明棠那双不再流泪的眼睛里。
弦歌不辍,余音,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