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七十四章·天黑了 太和殿门破 ...

  •   狂风卷着暴雪,从被撞碎的大门外疯狂地倒灌进来,太和殿内仅剩的几盏长明灯在风雪中疯狂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灯焰被风压得极低,像垂死之人喉咙里最后一口气,明一下,暗一下,把殿中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那些曾经象征着皇权永固的盘龙金柱,此刻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龙鳞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纹,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巨兽骨架,沉默地撑着这座即将倾塌的宫殿。

      光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明灭不定,就像是这座即将崩塌的皇权,在做着最后的、无力的喘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在大殿内弥漫,与香炉中残留的龙涎香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且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气味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生锈的铁砂。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金吾卫和太监的尸体,鲜血顺着金砖的缝隙蜿蜒流淌,将整座大殿染得猩红刺目。

      有人死时还睁着眼,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刀柄,有人临死前把手指抠进了金砖缝里,指甲翻裂,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风雪从门外卷进来,吹得那些散落的奏折、经幡和碎布片满地翻滚,偶尔掠过死者的脸,像一只苍白的手在替他们合眼。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

      陆星沉单膝重重地砸在了金砖上。那一砸仿佛把大殿里最后一点活人的气息都震碎了,膝下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回响,血水被震得向四周溅开。

      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红色。

      他喘得很重,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

      那柄重达百斤的玄铁重剑,终于从他仅存的左手虎口处滑落,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剑身落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铁之鸣,像一头终于倒下的巨兽发出的最后叹息。

      他的左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皮肉翻卷,白骨隐现,鲜血像溪流一样顺着剑柄往下淌,将地砖染得猩红。虎口彻底裂开,指节肿得发紫,五根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还残留着挥剑时的惯性。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着,像是一面残破的战旗。断臂处的伤口早已被冻得麻木,可每当风雪灌进袖管,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皱一下眉,仿佛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仍在替他握剑。

      “星沉哥哥!”

      顾明棠凄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她想冲过去扶他,可脚下一滑,差点踩在一具金吾卫的尸体上。她踉跄着稳住身形,血水从靴底漫上来,冰凉刺骨。

      她手里那把御赐的宝剑,已经砍得卷了刃。剑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像一排钝了的牙齿,再也咬不动铁甲。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拼杀再次撕裂,深可见骨,鲜血将半边身子都浸透了,连站立都变得摇摇欲坠。

      她用右手死死按住肩头,指缝间还是不断有血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背,再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因为咬得太紧而渗出血丝。

      “我……没事。”陆星沉死死咬着牙,想要用左手把重剑重新提起来。他试着握拳,手指却完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在刚才的厮杀中耗尽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满地尸体,落在大殿深处那个靠在御案旁的身影上,眼神里那点强撑的硬气忽然软了一瞬。

      门外,密密麻麻的禁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踩着同伴的尸体,踏着满地的鲜血,再一次逼了过来。刀枪剑戟的寒光,在风雪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将他们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甲片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像冬日里结冰的河面在脚下碎裂。前排的弩手半跪,后排的长枪手压低枪尖,枪林如麦芒般密密匝匝地对准殿门。有人

      有人踩滑了,摔在血水里,又被后面的人一脚踢开;有人脸上溅满了同伴的血,眼神却仍旧麻木而凶狠。他们怕,可他们更不敢退。因为退一步,身后的监军刀就会先砍下他们的脑袋。

      “护住听澜……”陆星沉的喉咙里发出血泡破裂般的嘶吼。他用肩膀撑着重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一座轰然倒塌前最后的丰碑,死死挡在殿门前。

      他的左腿在刚才的冲杀中被长枪划开一道口子,站直时伤口被扯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连一个普通禁军都未必打得过,可他不能倒。他身后是顾明棠,是沈听澜,是这座大殿里最后一点他拿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顾明棠也提起了那把卷刃的剑,义无反顾地站在了陆星沉身边。她擦去嘴角的鲜血,轻声呢喃着:“七弦……绝不后退。”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颤着,却没有断。

      “对,绝不后退。”陆星沉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生命中最后一场厮杀。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想好了,等第一排□□过来时,他要用肩膀硬扛一枪,再用重剑砸断枪杆,能拖一个是一个。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风雪声却越来越清晰。

      可是,就在禁军举起强弩准备发射的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满地血水和碎瓷之间响着,很慢,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和甲胄的嘈杂,一下一下,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那个一直靠在御案上的身影,站了起来。

      沈听澜的左肩被老皇帝砍了一剑,血肉翻卷,深可见骨。她的双手早已被琴弦废掉,连那把药刀都掉在了地上。可她还是站起来了。她起身时没有用手撑地,因为那双手已经撑不住了。

      她用肩背抵着御案,一点一点把自己推直,动作艰难得像一株被雪压弯的枯竹。血从她左肩的伤口里渗出来,把她半边素色的衣襟染成暗红,可她脸上却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安静。

      迎着满殿的风雪,迎着门外密密麻麻的寒光,迎着那必死的深渊。

      “听澜姐姐……”顾明棠转过头,满脸是血地看着那个清冷如初的女子。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弯下腰,用那双废了的手,极其艰难地捧起了地上那具残破的七弦琴。

      那把琴早就断了所有的弦,只剩下一具枯木般的躯壳。琴身上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像一道旧伤。她捧得很吃力,手腕在抖,指节因为使不上力而微微发颤,可她抱得很稳,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星沉和顾明棠,直直地看向门外的三千禁军。风雪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露出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沈听澜的声音不大,但却在空旷的太和殿广场上,传出了很远很远。那声音不高不低,不尖不利,却让最前排的弩手本能地松了松扣在弩机上的手指。

      “我是沈知白的女儿,我是七弦之首。这金銮殿是我闯的,这狗皇帝也是我杀的。”

      所有的禁军都愣住了,纷纷停下了进攻的脚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看向统领。沈知白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泛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当年沈家满门获罪,沈知白死在诏狱里,沈家女眷流放的流放、没入教坊的没入教坊,这桩旧案在京城里谁都知道,却又谁都不敢提。如今那个名字被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当众喊出来,喊得清清楚楚,喊得没有半点遮掩。

      沈听澜转过头,看着陆星沉。她那双常年清冷如冰的眼眸里,此刻有着太多太多化不开的情绪。

      有眷恋,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陆星沉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温柔。

      “陆星沉。”沈听澜轻声唤他,声音柔软得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道别。

      “带明棠走。”

      陆星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他猛地抬起头:“听澜,你说什么?!”

      “带她走。”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毫无商量的余地,“这是命令。”

      “我不走!”陆星沉疯了般向前扑去。

      可是,他忘了自己只有一只手,而且那只手已经废了。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就重重地摔在了血泊里。

      血水溅起来,糊了他满脸。他撑着地想起来,左手一按下去就传来钻心的疼,整条手臂像被人生生从肩膀里抽走了骨头。他咬着牙又撑了一下,还是滑倒了。

      “走啊!”沈听澜厉声喝道,眼泪夺眶而出。那是陆星沉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失态。

      她向来冷,冷得像弦歌台后山那口终年不见日光的井,可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凶狠。

      随后,她转过身,抱着那把残琴,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了殿外那成千上万的禁军。她跑得并不快,左肩的伤让她每跑一步都牵扯着半边身子,可她没有停。

      风雪卷起她的衣摆,她单薄的身影在黑色的铁甲洪流前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不可撼动。

      “来啊!你们来杀我啊!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懦夫!”

      沈听澜用尽全力嘶吼着,风雪卷起了她的长发。她迎着刀枪剑戟,迎着漫天的风雪,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她跑出去,只要她把“沈知白的女儿”和“杀皇帝的人”这两个身份喊得足够响,那些禁军就不会再往殿里冲。

      他们需要一个人头去交差,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弑君的罪名,需要一个人被射成刺猬后再被拖出去示众。她来当这个人,陆星沉和顾明棠就还有一线生机。

      “放箭!”禁军统领歇斯底里地怒吼。他声音都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又像是急着要把眼前这桩麻烦彻底射死。

      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般,瞬间覆盖了沈听澜的身影。

      “噗!”

      “噗!”

      “噗!”

      那是利刃无情穿透血肉的声音,那是生命在飞速流逝的声音。第一支箭穿过她的右肩时,她的身子猛地一歪;第二支箭钉进她的后背,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她的身体在箭雨中剧烈地颤抖着,像狂风里一株被反复折断的芦苇。但是她没有倒下。

      她死死地抱着那把残琴,哪怕被射成了刺猬,哪怕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积雪,她依然死死地挺立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向大殿的最后一批箭矢。

      “沈听澜——”

      陆星沉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他用仅存的左臂在雪地里疯狂地爬着,指甲抠在石砖上全部断裂,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他要爬到她的身边。

      他听见箭矢入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往他心口钉钉子。他不敢抬头,又不得不抬头。

      他看见她站在雪里,背上插满了箭,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翅膀还在风里轻轻颤。

      箭雨终于停了。沈听澜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雪地里,像一片凋零的落叶。那把残琴从她怀里滚出来,落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琴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滚开!都给我滚开!”

      陆星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半截断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把靠近沈听澜的禁军一个接一个地砍翻。

      他的刀法早就没了章法,只剩下本能,劈、砍、撞、咬,什么都能用上。有人被他一刀砍在小腿上,惨叫着跪倒;有人被他一肩膀撞开,摔进雪里。

      顾明棠也哭喊着冲了上去,用那把卷刃的剑死死护在沈听澜的周围。她一边哭一边砍,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得视线都模糊了。

      等陆星沉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爬到沈听澜身边时,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血水上,转眼就化了,像老天爷也在替这片地洗,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颤抖着伸出手,把沈听澜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好冷,冷得像一块冰。身上插满了箭矢,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可是,在她的怀里,那把残琴却被护得死死的,没有沾染上一滴血。琴身上甚至还有她残存的体温,浅浅的,像她这个人最后留下的一点痕迹。

      “听澜……”陆星沉的声音在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脸,“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沈听澜的睫毛艰难地颤动着,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陆星沉。看着这个一直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样护着她的男人。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可她还是努力把焦点聚在他脸上,好像要把这张脸刻进最后一点意识里。

      “陆星沉……”沈听澜轻轻叫了他一声,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我替沈……沈家……报仇了……但我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陆星沉彻底慌了,他用仅存的手去捂住她身上的伤口,想要把那些血都塞回去,“别怕,听澜,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们回洛阳,我们回弦歌台……”

      沈听澜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来不及了……”她咳出两口鲜血,声音越来越轻,“陆星沉……你听……什么声音?”

      陆星沉愣住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到风雪的声音,和自己濒临崩溃的心跳声。可沈听澜却像是真的听见了什么,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是琴声……”沈听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是照野在骂人……是温辞在熬药……是映雪在要糖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散去。陆星沉低头贴着她的脸,才勉强听清。

      “听澜,你别说了,你别说了……”陆星沉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我求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不要离开我……听澜……。”

      “陆星沉……”沈听澜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反握住他的手,眼神深深地凝望着他。

      “其实……那天在洛阳破庙里……你递给我半块饼的时候……我就喜……”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手慢慢垂了下去。

      “天……黑了。”

      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沈听澜——”陆星沉的哭喊声在太和殿前撕裂了整片夜空,却再也唤不回怀里的人。

      天黑了。

      真的黑了。

      风雪更大了,太和殿前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顾明棠跪在雪地里,剑从手里滑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远处的禁军沉默地站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后退。统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前排的士兵把盾牌放下。

      在这片被冰雪和鲜血覆盖的废墟上,那个说要带她回家的少年,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姑娘。

      他抱着她,坐在血泊里,右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左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

      残琴躺在他们膝上,断弦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谁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着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天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