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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断琴绝音 崖边风雪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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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雪沫。
像无数把锋利而冰冷的钝刀子。
在人的脸上,手上,狠狠地刮着。
峡谷边缘的积雪极深。
一脚踩下去,几乎要陷到膝盖。
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浓重的白雾在崖壁间翻滚。
像是一张吞噬了无数生灵的巨口。
透着令人窒息的阴寒。
崖底的暗流声隐隐传上来。
沉闷得像是一头巨兽在咀嚼着骨头。
“江映雪!”
陆星沉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
惊起了一片寒鸦。
没有任何回应。
回答他的,只有风雪穿过峡谷狭缝时,那种如同孤魂野鬼呜咽般的凄厉风声。
风卷起雪沫,打在崖壁上。
又扑簌簌地落下来。
掩盖了一切声音。
陆星沉趴在崖边。
半个身子,几乎都悬空在外。
他那仅存的左手,死死地抠着崖边的冻土和坚硬的岩石。
因为用力过猛,指甲瞬间崩裂。
鲜血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上。
触目惊心。
他的右臂袖管在狂风中空荡荡地飞舞。
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孤狼。
“陆星沉,你给我冷静点!”
沈听澜冲过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拽住他的腰带。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让我怎么冷静?!”
陆星沉猛地回过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张总是沉默坚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筋和无法抑制的狂怒。
“她是为了替咱们去死才跳下去的!”
“她连尸骨都没留下!”
“你让我怎么冷静?!”
沈听澜被他巨大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
险些也跟着跌下悬崖。
她没有松手。
反而抓得更紧了。
指甲几乎抠进了陆星沉的肉里。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里。
“她拿命换来的生机,不是让你去陪葬的!”
沈听澜厉声喝道。
“你要是也死在这儿,她九泉之下怎么安息?!”
“你给我活着,活着把这条命还给她!”
陆星沉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咬着牙。
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用那根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重重地砸在崖边的冰面上。
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血坑。
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积雪。
“我下去。”
陆星沉忽然站起身,脱掉外面的披风。
“你疯了!这崖深不见底,你没有绳子,只有一只手!”沈听澜一把抓住他。
“我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星沉甩开她的手。
将重剑狠狠地插进崖边一块巨石的缝隙里。
仅凭一只左手死死抓着剑柄。
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了悬崖。
“陆星沉!”
沈听澜扑到崖边。
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她看着陆星沉的身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他单臂抓着崖壁上突出的枯藤和岩石。
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哪怕手指磨得血肉模糊。
哪怕每一次落脚都踩空。
哪怕好几次险些坠入深渊。
他也没有停下。
大块大块的碎石从崖壁上剥落。
滚入深渊,连个回音都听不见。
顾明棠跪在离悬崖几丈远的地方。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沈听澜的断琴。
那把曾经在洛阳擂台上震退千军万马、曾经在落雁坡弹奏出七弦齐鸣的七弦琴。
此刻琴身碎裂。
七根琴弦断得干干净净。
琴面上残留着江映雪咳出来的暗红血迹。
触目惊心。
“映雪姐姐……”
顾明棠喃喃地念着。
她没有哭出声来。
她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仿佛这漫天的大雪,都下在了她的心里。
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
她死死抱着那把断琴。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
她想起三年前在洛阳。
江映雪从房梁上翻下来,笑嘻嘻地说“我带你玩啊”。
她想起江映雪总是嫌她笨,却还是一遍遍教她怎么用暗器,怎么在江湖上防人。
她想起江映雪为了逗她开心,明明自己穷得要命,还要去街上给她买最贵的糖葫芦。
那个爱笑、爱钱、爱骗人的小骗子。
那个在最危险的时候,永远挡在她们最前面的姐姐。
就这么没了吗?
顾明棠把脸贴在冰冷的琴弦上。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琴身弄得脏兮兮的。
半个时辰后。
崖壁边的枯藤剧烈地晃动起来。
陆星沉翻上崖边。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摔在雪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左手上的皮肉几乎全磨烂了,白骨若隐若现,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布。
那是半截深青色的劲装碎布。
上面染满了刺目的鲜血,已经被崖底的冰水浸透了。
“没有了。”
陆星沉趴在雪地里。
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原本的调子,像是在绝望地哀鸣。
“崖底是一条暗河,水流太急,全是礁石。什么都……什么都没剩下。”
沈听澜看着那块碎布。
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接那块布。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拿稳。
就在这时候,风雪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连滚带爬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马背上的谢无衣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服,连披风都没披。
右肺的旧伤还没好,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破风箱一样响。
但他还是硬撑着,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崖边。
“人呢?”
谢无衣的声音在剧烈地发抖。
他看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那把断琴。
“江映雪呢?!”
沈听澜别过头,不忍心看他的眼睛。
陆星沉闭着眼,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碎布。
谢无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张总是冷漠的脸上,此刻终于出现了无法遏制的裂痕。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往崖下跳。
“谢无衣!”
沈听澜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
“她不能死!”
谢无衣猛地甩开沈听澜的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七弦只剩咱们几个了!她凭什么去死?!”
他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峡谷里回荡。
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大概是这个一辈子冷漠、对谁都不屑一顾的毒师,这辈子情绪最失控的一次。
顾明棠抱着断琴,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谢无衣身边。
仰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是血、濒临崩溃的男人。
“无衣哥哥。”
顾明棠的声音很轻。
却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谢无衣看着她,浑身一震。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眼眶瞬间通红。
他看着顾明棠,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
那是江映雪走之前,塞在他手里的。
她当时说:“如果我没回来,明棠要是问起我,你把这个给她。”
谢无衣的手在发抖,他把信递了过去。
信封上沾染了谢无衣的血迹。
上面写着几个清秀的字:**“明棠亲启。”**
顾明棠接过信。
她的手也在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拆开。
江映雪的字迹,不像平时那样潦草。
写得很慢,很工整。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把心掏出来写的。
纸上甚至还有干涸的泪痕。
“明棠: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姐姐大概已经走了。
你别哭,姐姐知道你是最爱哭的。
这世道太苦了。七弦断了三根,听澜的手废了,她若是去了长安,咱们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她是七弦的主心骨,她不能死。
所以,姐姐替她去了。我本来就是烂命一条的小骗子,这条命算是偷来的。现在用这种方式还回去,换你们几个平平安安,我觉得很值,一点都不亏。
明棠,不要怪听澜,也不要怪无衣。这是姐姐自己的选择。
你以后,就是七弦的少宫了。姐姐知道,你是个大姑娘了,能独当一面了。
听澜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苦。你多陪陪她,别让她做傻事。
星沉是个死心眼,你替我拦着他点,别让他老想着拼命。
还有谢无衣那个毒师,脾气臭得要命,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要是得空,替我给他熬碗粥,别让他老拿毒药当饭吃。
姐姐真的很想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以后嫁个好人家。可是姐姐等不到了。
如果有下辈子,姐姐一定投个好胎,好好学门手艺,再也不做这劳什子的小骗子了。
到时候,我还给你当姐姐。咱们天天买糖葫芦吃。
明棠,保重。别怪姐姐骗你。
江映雪绝笔。”
顾明棠捧着那封信。
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信纸在她的手里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
但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把那封信,小心翼翼、严丝合缝地叠好。
贴着肉,放在了心口最里面那一层。
“好。”
顾明棠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答应你。”
她把断琴背在背上。
擦干脸上的眼泪。
转过身,看着沈听澜和陆星沉。
沈听澜看着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小丫头。
在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一座被冰封的火山。
原本那个叽叽喳喳、整天要糖吃的团宠,死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七弦真正的少宫。
一个背负着三根断弦、满怀仇恨的少宫。
“回长安。”沈听澜站起身来,浑身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
顾明棠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去长安之前,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长安城外,那个瞎眼乞丐的老巢。”
顾明棠冷冷地说。
“韩烈死了,但那个在下水道里布下天罗地网的人,还没死。”
沈听澜和陆星沉对视了一眼。
“我要把那条毒蛇,千刀万剐。”
顾明棠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透着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狠厉。
风雪中。
三匹快马,向着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带回了断琴。
带回了鲜血。
带回了仇恨。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金銮殿上的老皇帝,正因为韩烈的死,大发雷霆。
“沈家!沈家!又是沈家!他们怎么就像地里的野草一样,杀不完!”
老皇帝将奏折狠狠地砸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息怒。”
一个面容阴鸷的内侍上前,压低了声音。
“沈家那几个余孽,臣已经有眉目了。只要他们敢来长安,臣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金銮殿外,风雪漫天。
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