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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章·最后的长夜 赴死前夜, ...

  •   洛阳城的雪,又下了一整夜。

      正月里的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弦歌台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枝丫上挂满了晶莹的冰凌,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凄冷的寒光。

      沈听澜起得很早。

      她的手虽然废了,缠着厚厚的白布,但依然勉强能拿住东西。她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披风,站在正厅的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信纸。

      那是她从沈家老宅的书箱里带出来的旧信,有她父亲沈知白的手迹,也有当年太子案的几份残卷。

      她看着盆里跳跃的火苗,将那些信纸一张一张地丢进火里。

      火舌舔舐着纸页,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片片灰烬,随着热气升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是她最后的念想了。她要去长安赴死,这些东西,不能留给朝廷当把柄,也不能留给顾明棠他们惹祸端。

      “都烧了?”

      陆星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空荡荡的右袖管被一根黑布死死束在腰间。左手里提着一把刚刚磨好的重剑,剑刃泛着森寒的青光。

      “烧了。”沈听澜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转过身。

      两人隔着火盆对视着。

      从太和殿回来之后,他们之间就很少有这样安静的独处时光了。顾明棠在屋里照顾谢无衣,江映雪在厨房熬药。弦歌台里,难得有这一丝烟火气。

      “什么时候走?”陆星沉问。

      “今晚。”沈听澜的声音很平,“等他们都睡下,我就动身。我走了之后,你带着他们从后门走,顾家在洛阳城外有接应的商队,直接去江南。”

      陆星沉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过,你要是敢一个人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陆星沉。”沈听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别闹了。”

      “我没闹。”陆星沉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想去长安送死,可以。我陪你。多我一个人,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听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陆星沉的脾气。这头倔驴,一旦认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厨房里。

      江映雪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熬粥。

      她的右肺虽然废了,不能快走,但做点慢条斯理的家务活还能勉强支撑。只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捂着胸口喘半天。

      顾明棠端着药碗走进来,放在桌上,看着江映雪有些佝偻的背影,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映雪姐姐,你歇着吧,我来熬。”

      “不用。”江映雪转过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我还没死呢,能动弹。这可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熬粥了,再不吃,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你胡说什么!”顾明棠急了,声音都带了哭腔。

      “好好好,我胡说。”江映雪笑着妥协,用没沾水的手背轻轻蹭了蹭顾明棠的脸,“咱们明棠现在是少宫了,以后可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顾明棠咬着嘴唇,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江映雪转过身,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白粥。

      粥很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她的目光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刚被沈听澜收留进弦歌台的时候。那时候的裴照野总是嫌她做的饭难吃,温辞总是笑眯眯地在一旁打圆场,明棠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要糖吃。

      现在,裴照野烧成了灰,温辞长眠在江南。

      七弦,真的只剩这一口人气了。

      吃过早饭,沈听澜回了自己屋里,开始收拾行囊。

      江映雪端着剩下的半锅粥,走进了谢无衣养伤的房间。

      谢无衣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发呆。七窍的血迹虽然擦干净了,但脸色依然透着一股病态的惨白。他体内的毒虽然被压制住了,但透支的元气,让他连下床都困难。

      “吃点东西。”江映雪把粥碗放在他床头。

      谢无衣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那碗粥,没有动。

      “你刚才在外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谢无衣的声音很沙哑,透着毒师特有的敏锐。

      江映雪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她笑了笑,“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肺废了,以后再也不能动武了,可不就得指望你们养我吗?”

      “你撒谎。”谢无衣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要去替沈听澜,对不对?”

      江映雪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她看着谢无衣,沉默了很久。

      “谢无衣,你不愧是玩毒的。”江映雪叹了口气,“眼睛这么毒。”

      “你疯了。”谢无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你连路都走不稳,你去替她?你会死在长安的!”

      “我不去,听澜就会死。”江映雪走到床边,看着谢无衣,“她是七弦之首,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这天下,谁都可以死,唯独她不行。”

      “那顾明棠呢?”谢无衣咬着牙,眼底泛起红血丝,“你死了,让她怎么活?”

      江映雪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所以,我得求你一件事。”江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色的纸包,放在谢无衣的手边,“这是我在洛阳镇上买的最烈性的迷药。晚上听澜出发前,我会把它下在她的茶里。”

      “你下在她的茶里,为什么给我?”谢无衣盯着她。

      “因为我还需要你帮我,把这药,下在陆星沉的茶里。”江映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陆星沉死活要跟着听澜一起走。如果他们俩一起走,那这替死的局就白做了。你得帮我迷晕他,把他们俩,平平安安地送去江南。”

      谢无衣看着那包迷药,手在发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是七弦的少商。”江映雪看着他,“你比谁都清楚,七弦,不能再死人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天夜里,雪下得极大。

      顾明棠因为连着熬了几夜,早早地被江映雪在睡前喝的水里下了安神药,睡得很沉。

      沈听澜在屋里喝了江映雪端来的茶,没多久,一阵难以抵抗的困意袭来,她靠在软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星沉因为听了谢无衣的话,觉得沈听澜要走也是后半夜,便稍微放下了警惕,喝下了谢无衣递来的一碗“解毒汤”。

      当他意识到不对劲时,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

      “你……”陆星沉指着谢无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不起。”谢无衣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这局,是江映雪安排的。”

      江映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那是沈听澜的衣服。

      她把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一点一点地贴在自己脸上。苍白的脸,渐渐变成了沈听澜那双清冷的眉眼。

      她背上那把断了弦的七弦琴,把温辞留下的那把药刀绑在右手的手腕上,因为她的右手已经握不住刀了。

      她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弦歌台。

      然后,她走到谢无衣面前,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

      “如果我死了,把这封信,交给明棠。”

      谢无衣看着她,眼眶红了:“你非要走?”

      “我非走不可。”江映雪笑了笑,眼底满是决绝,“告诉听澜,江映雪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骗人。这最后一次,我骗了全天下的锦衣卫,也骗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转过身,迎着大雪,推开了弦歌台的大门。

      “再见了,无衣。”

      青衣融入风雪,那清冷的背影,像极了当年的沈听澜。

      她走向了那条必死的不归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最后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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