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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空台 五人回到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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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西的巷子,比走的时候更冷清了。
马车停在巷口,车轮陷在厚厚的积雪里,再也走不动了。巷子里安静得可怕,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枯树枝丫的呜咽声。
沈听澜跳下马车,双脚踩在雪地里,膝盖一阵发软,险些摔下去。
“我扶你。”陆星沉从后面用左手托住了她。
沈听澜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着弦歌台的大门走去。
大门还是关着的。门板上的刀痕还在,只是被风雪侵蚀得更深了。那块写着“弦歌不辍”的匾额斜挂在门楣上,金漆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她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院子里的荒凉,比他们走的时候更甚了。厚厚的枯叶和积雪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已经彻底枯死了,干枯的枝丫像一把把黑色的扫帚,直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石桌上搁着一把刀。裴照野留下的那把刀,依然稳稳地插在缝隙里。刀柄上缠着的红绳,被风吹得褪了色,只剩下一抹惨淡的粉红。
七间屋子,门都关着。窗纸破了,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温辞的药房门前,那个旧药箱早就被收进去了。但台阶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曾经熬药时不小心洒下的药渣。
“我们……回来了。”顾明棠跳下马车,看着眼前的废墟,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赵七帮着陆星沉,将江映雪和谢无衣抬进了正厅。为了方便照顾,沈听澜把正厅的桌子撤了,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和旧棉被,让他们并排躺在上面。
火盆重新生了起来。火星子噼啪作响,给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添了一点点活人的气息。
江映雪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顾明棠趴在床边的脸。小丫头的眼圈还是红肿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湿帕子。
“明棠。”江映雪张了张嘴。
“映雪姐姐!”顾明棠猛地惊醒,惊喜地叫了起来,“你醒了!听澜姐姐,无衣哥哥,映雪姐姐醒了!”
沈听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陆星沉跟在她身后。
江映雪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她看到了沈听澜那双包裹着厚厚白布、再也无法弯曲的手指;看到了陆星沉空荡荡的右袖管;看到了顾明棠消瘦的下巴和满是冻疮的手。
“我……”江映雪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可刚一动,右胸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猛地跌回枕头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别动。”沈听澜走过去,把药碗放在床头,“你的右肺被刺穿了,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江映雪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极其灵巧的手,曾经能易容成任何人,曾经能在那柄柳叶薄刃上飞出最美的刀花。
“我废了?”她轻声问。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的武功……”江映雪抬起头,看着沈听澜,“是不是废了?”
沈听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江映雪的眼睛。
“是。”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大夫说,以后不能动武了。”
江映雪的身体僵住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她引以为傲的轻功,她赖以生存的易容术,她那把杀人不见血的柳叶薄刃。从这一刻起,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成了个废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江湖里,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
“这样啊。”江映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也算提前养老了。以后在弦歌台,我给你们洗衣服做饭。”
“映雪姐姐……”顾明棠再也忍不住了,扑进江映雪怀里,嚎啕大哭。
沈听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
“既然大家都活着回来了,那有些事,我该说清楚了。”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的双手已废,以后不能再弹琴了。陆星沉断了右臂,终究拿不稳剑。你受了重伤,谢无衣也还在昏迷。”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
“七弦的这面旗,已经塌了。”
“皇帝虽然没死,但韩烈一党被清剿,他必定会咽不下这口气。那些逃散的锦衣卫死士,迟早会查到洛阳来。”
“所以……”陆星沉看着她,沉声问。
“所以,这弦歌台不能待了。”沈听澜说。
“我们还能去哪?”顾明棠哭着问。
“你们去江南。”沈听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顾家在江南有产业,你带着他们,去那边隐姓埋名。平平安安过下半辈子。”
“那你呢?”陆星沉往前走了一步。
沈听澜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窗外的雪。
“我去长安。”
“你说什么?”陆星沉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韩烈死了,皇帝还在。我沈家满门的冤屈,沈知白的女儿,总得去讨个说法。”沈听澜回过头,那双灰败的眸子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寒的死寂,“我去引开他。就算我死在长安,他也不会再派人去追杀你们。”
“你疯了!”顾明棠猛地站起来,“你要一个人去送死?!”
“这是最好的办法。”
“放屁!”陆星沉大跨步走到她面前,用那只左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沈听澜,你再说一遍试试?!”
沈听澜看着他。
“陆星沉,这是七弦之首的命令。”
“我不管什么七弦八弦!”陆星沉的眼睛彻底红了,“我说了,我是你的左手。你去哪,我去哪。你要是敢一个人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放开沈听澜的手,一把拔出插在石桌上的裴照野的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你!”沈听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陆星沉这辈子,不求什么公道,也不求什么天下。”陆星沉死死盯着她,刀锋在脖子上压出了一道血痕,“我只求你。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两人对峙着。
空气中仿佛拉满了弓弦,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正厅里传来了一声虚弱的轻咳。
“听澜。”江映雪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也知道你想把我们支开。”江映雪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好,我答应你去江南。”
“映雪姐姐!”顾明棠急了。
“明棠,别说话。”江映雪打断了顾明棠,她看着沈听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走之前,咱们得好好吃一顿饭。”
沈听澜看着江映雪。她觉得江映雪的眼神有些奇怪,但那种死寂的平静,让她无法拒绝。
“……好。”沈听澜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江映雪躺在被窝里,看着房梁。
顾明棠在旁边的榻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是眉头还紧紧皱着。
江映雪慢慢坐起身。右肺的剧痛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咳出声。她摸索着,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她易容成沈听澜时,留下来的最后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月光照在她的手心里,那张面具上的眉眼,清冷得不可一世。
她没有武功了,跑不快了,肺也废了。但她这张脸,还能用。
江映雪把面具贴在自己脸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赫然是沈听澜那张清冷孤傲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沈听澜”,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她想,如果沈听澜真的去了长安,那就是七弦最后的覆灭。可如果,去长安的是“沈听澜”,死在长安的也是“沈听澜”呢?
那真正的听澜,是不是就能带着明棠他们,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江映雪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砸在镜面上。
她想到了顾明棠。那个曾经嚷嚷着要吃糖葫芦的小丫头,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敢去太和殿杀人的少宫了。她本来想看着明棠平平安安地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以后再也不必躲躲藏藏。
可惜,她这个做姐姐的,大概要食言了。
她低下头,把面具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她即将要替听澜去走的地狱。
窗外,洛阳的雪,又开始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