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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生死一线 马车逃亡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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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风雪中疯狂地颠簸着。
车轮碾过结冰的泥坑,整个车厢剧烈地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拉车的两匹快马被赵七抽打得浑身是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驾!驾!”
赵七坐在车辕上,眼睛通红,手里的马鞭挥得震天响。
他不敢停,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裴大人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天亮前把他们送出京畿地界,否则韩烈的残余死骑一旦封锁官道,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沈听澜靠在右侧的车壁上。
她的双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十根手指上的白布全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指骨因为扯断琴弦时的极限拉伤,此刻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都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指缝里搅动。
她怀里抱着江映雪。
江映雪那一身青灰色的太监服,已经被呕出来的鲜血染成了黑红色。那根刺穿右肺的树枝虽然被拔了出来,但伤口太深,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带出一长串混杂着气泡的暗红血水。
沈听澜用那双废了的手,死死地按着江映雪的胸口。
“江映雪。”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弦。
“睁眼。”
江映雪没有反应,只是因为胸腔里的剧痛,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疼……阿野……我疼……”
沈听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恐慌。她没有掉眼泪,而是低下头,凑到江映雪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听着。七弦已经断了两根,我绝不允许再断第三根。”
“你敢把这口气咽下去,我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回来。”
“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江映雪似乎听到了这句毫无温度却重如千钧的命令,她那只垂在身侧、沾满鲜血的手,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去抓住沈听澜的衣角。
沈听澜低下头,用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死死地握住了她。
车厢左侧。
顾明棠跪在草垫上,怀里紧紧抱着谢无衣。
谢无衣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而是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灰色。那颗激发潜能的秘药,正在反噬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块在冰窖里放了三天三夜的石头,冷得让人心慌。
顾明棠把自己的外衣全脱了,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死死地把谢无衣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无衣哥哥,你别睡……你看看我……”
顾明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谢无衣的脸上。
“你说我太吵了,我以后不吵了行不行?你别死……”
谢无衣的脑袋歪在顾明棠的肩窝里。
他微微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涣散了。他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抓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陆星沉坐在车厢的最角落。
他那一侧的肩膀已经被鲜血染透,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因为极度的失血,他的嘴唇甚至泛着青紫。
但他连看都没有看自己的伤,只是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死死抓着车厢的栏杆,稳住这辆随时会翻的马车。
马车猛地一震。
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巨石,整个车厢高高地弹起,又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噗——”
江映雪被这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直接喷在了沈听澜的衣襟上。
“映雪!”沈听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赵七!你稳着点!”陆星沉猛地抬起头,对着外面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陆爷!前面就是平阳镇的暗桩了!不敢慢啊!韩烈的飞骑军就在后面不到三里地了!”赵七在外面扯着嗓子,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沈听澜低着头,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江映雪,又看了看倒在顾明棠怀里的谢无衣。
她咬紧了牙关,眼底迸发出一股极致的狠厉。
“无衣,映雪,你们给我听好了。”
“谁敢死,我就算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们的腿打断,拉回来!”
不知道是这狠毒的誓言起了作用,还是江映雪的执念太深。她胸口那原本如拉风箱般的呼吸,竟然稍微平缓了一点点。
“嗤——”
马车在平阳镇外围的一处偏僻院落前,猛地刹住了。
这是一个废弃的屠户院落,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血腥味,正好掩盖了马车上的味道。
赵七跳下车,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冲进屋里,从地窖里揪出了一个背着药箱、瑟瑟发抖的老头。
“张大夫,裴大人的人!快救人!”
这老头是裴远早就安排在这里接应的游方郎中。他原本以为是受了刀剑伤的普通暗卫,可当他看到马车里抬下来的两个人时,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这……这哪里还能救!”
老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谢无衣和江映雪。
“这男的七窍流血,脉象跟死人都没两样了!这姑娘右肺都被刺穿了,半只脚都踏进阎王殿了!”
“救人。”
沈听澜没有求他,也没有废话。她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到老头面前,那双沾满血的、废了的手,死死地揪住了老头的衣领。
“救活了,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救不活,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让你跟他们一起下葬。”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却让那老头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寒意。
“快!抬进去!烧热水!找烈酒!”老头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挥着赵七把人往里抬。
破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被点燃了。
老头从药箱里摸出针包,先对着谢无衣下了手。他用火烤过的银针,精准地扎进谢无衣心脉周围的几处大穴,试图封住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毒素。
“他吃的这是什么药?这么霸道!心脉都要被烧穿了!”老头满头大汗。
顾明棠跪在床边,死死抓着谢无衣的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谢无衣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身体因为针灸的刺激开始剧烈地抽搐,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这个一生都在与毒药为伍的毒师,似乎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另一边,老大夫开始处理江映雪的伤口。
他剪开了江映雪的太监服。当那道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贯穿伤暴露在空气中时,沈听澜的心像是被狠狠绞碎了一样疼。
“拿酒来,得把里面的瘀血清出来,不然肺就彻底烂了!”老头喊道。
沈听澜把一壶烈酒递过去。
老头将烈酒直接倒进了江映雪的伤口里。
“啊——”
昏迷中的江映雪猛地弓起了身体,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沈听澜死死抱住她的头。
“江映雪,忍着!”沈听澜厉声喝道,但她的声音却抖得厉害。
“疼……”江映雪死死抓着沈听澜的胳膊,指甲甚至抠进了她的肉里,“阿野……我疼……”
沈听澜的眼底赤红一片,她死死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大夫用干净的白布,裹着药粉,死死地塞进了江映雪右肺的伤口里。血,终于勉强被止住了。
老头转过身,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两碗黑乎乎的药汁:“这是吊命的虎狼之药。喝了能不能挺过今晚,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挺不过去,神仙也救不了。”
沈听澜接过一碗,喂给了江映雪。
顾明棠接过另一碗,一点一点地喂给谢无衣。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着每个人惨白的面庞。
这一夜,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天快亮的时候,江映雪忽然开始剧烈地打摆子,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冷得牙齿直打颤。
老大夫探了探脉,脸色大变:“坏了,伤口发炎,高热惊厥了!”
顾明棠急了,她把谢无衣的手放下,转身扑到江映雪床边,脱掉外衣,把江映雪冰冷僵硬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我给她暖着。”顾明棠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身体去贴着江映雪,“我以前发烧的时候,映雪姐姐也是这么给我暖着的。我绝不会让映雪姐姐死。”
就在这时,床上的谢无衣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闷哼。
顾明棠猛地回过头。
谢无衣的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睛因为七窍流血,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视线一片模糊。但他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一点泪水的咸味。
“顾明棠。”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是蚊子。
顾明棠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无衣哥哥!你醒了!”
“你别……哭了。”谢无衣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太吵了。”
顾明棠破涕为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像个丑兮兮的小花猫。她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不哭,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谢无衣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这辈子,最怕吵。可那个小丫头,却偏偏是他生命里最吵闹的一束光。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次陷入了沉睡。
老大夫摸了摸谢无衣的脉搏,长出了一口气:“这毒师,命比毒还硬。这一劫,算是熬过来了。不过……”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江映雪,眉头紧紧地皱成了死结。
“这姑娘,右肺废了。以后怕是连稍微重一点的体力活都干不了,更不能动武。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听澜的手指一颤。
“活着就好。”她说,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庆幸,“只要活着,就好。”
天亮的时候,赵七驾着马车,带着五个人,再次踏上了返回洛阳的路。
只是这一次,车厢里终于没有了那股让人绝望的死气。
顾明棠抱着江映雪,靠在车壁上睡着了。陆星沉坐在最外面,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沈听澜坐在角落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废了的、满是伤疤的手。
既然无衣和映雪都活下来了,那剩下的路,就该由她来走了。韩烈死了,皇帝废了,但这世上的不公,还没有结束。
她要在洛阳建一座新的弦歌台。不是为了躲避追杀,而是为了等那些人回来。
哪怕最终等来的,只是一把灰。
“沈听澜。”陆星沉忽然开口,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嗯。”
“到了洛阳,我会把那把重剑重新磨好。”陆星沉看着窗外,“以后,我不叫陆星沉了。”
沈听澜看着他:“那叫什么?”
“叫你的剑。”他转过头,那双沉默而坚定的眼睛里,倒映着初升的晨曦,“从此以后,我不再是羽弦,我是你的左手。”
沈听澜看着他。
在这颠沛流离、满目疮痍的归途上,她忽然觉得,那颗被冻僵的心,终于回暖了一点。
马车迎着朝阳,向着洛阳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