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一章·暗夜生机 四人重伤被 ...
-
地窖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夹杂着死士们搜查时粗暴的踹门声和呵斥声。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有时仿佛就在头顶,震得顶部的尘土簌簌往下落,听得人连心跳都要硬生生停下。
顾明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将脸上的黑灰冲出了一道道沟壑。她身边的弓已经空了,连一根箭都没剩下。她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浑身都在发抖。
陆星沉躺在地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后背上的三支箭还没拔出来,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滴,洇湿了一大片泥土。他闭着眼,眉头死死地锁着,仿佛在梦里也在跟人搏命。
沈听澜跪在他旁边。
她的手在抖。剧烈地抖。
扯断七根琴弦,等于生生废了自己一双手。十根手指的指肚上,横七竖八地勒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把她的两只手染得通红,她想去抓陆星沉的衣领,却发现自己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衣……”沈听澜转过头,看向靠在墙角的谢无衣。
谢无衣的头歪在一边。他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听到沈听澜的呼喊,他费力地掀起眼皮,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寂灭。
“别白费力气了。”谢无衣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在漏气,“毒粉没了,竹管断了。我现在的身体,连一只老鼠都毒不死。”
绝望,像潮水一样在狭窄的地窖里蔓延。
就在这个时候,地窖顶部的破木板,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顾明棠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死死攥着手里的匕首,指关节泛白。
“嘘——”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紧接着,木板被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跃了下来。
顾明棠的匕首刚要刺出,沈听澜却猛地出声:“住手。”
黑衣人单膝跪地,一把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
是裴远身边那个最得力的侍卫,赵七。
“沈姑娘。”赵七看着这满地惨烈的血迹,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从怀里掏出几个瓷瓶和几卷干净的白布,“裴大人让我来接应你们。外面的人已经被我们引开了一段路,这里暂时安全。”
听到“裴远”两个字,沈听澜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断了。她双膝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血泊里。
“裴远……他在哪?”沈听澜用尽全力撑住地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大人如今被夺了兵权,只能在暗处活动。长话短说,我带了人手,今夜必须把你们送出城。”赵七手脚极其麻利。
他先走到陆星沉身边,看了一眼那三支透骨而入的羽箭,眉头紧锁。
“沈姑娘,按住他。”
赵七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割开陆星沉后背的衣服,然后一咬牙,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噗——”
一股血箭喷了出来。陆星沉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星沉!”沈听澜凄厉地喊了一声。
“没事,疼晕过去了。”赵七迅速将特制的金创药撒上去,用白布死死勒紧,“但伤势太重,必须尽快找大夫,否则必死无疑。”
“你带我们走,裴远怎么办?”沈听澜死死盯着赵七,眼神像刀子一样,“韩烈如今风头正盛,如果被他发现裴远在暗中帮我们,裴远会死无葬身之地!”
赵七包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沈姑娘,裴大人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说,沈家当年对他的恩情,他这辈子只能还到这里了。”
“什么意思?”顾明棠声音发抖地问。
“韩烈,已经疯了。”赵七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你们今天在朱雀街闹了一场,死士死伤过半。但韩烈并没有上报朝廷说是沈家人干的,反而借着‘搜查刺客’的名义,调集了城外大营的五千兵马,连夜封锁了整座皇城。”
“封锁皇城?”沈听澜的眉头死死蹙起。
“是。皇帝本就多病,如今彻底被韩烈的人软禁在了太极殿。韩烈想要黄袍加身。”赵七深吸了一口气,“裴大人说,这大梁的江山,就算皇帝再混蛋,也不能落到韩烈那种阉狗手里。”
沈听澜站在原地,脑子里迅速转过所有的线索。
韩烈逼宫篡位。皇帝被软禁。这也就意味着,韩烈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登基大典上,他急于平息今晚的动乱,绝不会把所有的兵力浪费在全城大搜捕上。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沈听澜突然开口,眼神冷得可怕,“逼宫篡位,必须名正言顺。他最多只能在京畿地区封锁三天。三天之后,各地藩王就会起兵勤王。”
赵七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即使在重伤之下依然能敏锐分析局势的女子,点了点头:“沈姑娘聪慧。裴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但这三天,也是我们最后的死期。”谢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冷冷地插了一句。
“没错。”赵七咬牙,“裴大人说,他已经无法在明面上帮你们了。但他会尽力拖延韩烈的视线,给你们争取时间。”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陆星沉,看着满眼血丝的顾明棠,看着奄奄一息的谢无衣。
七弦,真的要断在这里了吗?
“沈姑娘,走吧。”赵七催促道,“我的马车就在后巷,裴大人把最后的心腹都拨出来了。今夜,送你们出城。”
“不出城。”
沈听澜的话,让赵七和顾明棠同时愣住了。
“听澜姐姐?”顾明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不走,会死的!”
“出城,的确能活。但韩烈一旦篡位成功,这天下,就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他会把七弦钉在反贼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永世不得翻身。”
沈听澜蹲下身,用那双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攥住陆星沉仅存的左手。
“哪怕死,我也要死得清清楚楚。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沈家,没有反!我七弦,不是刺客!”
她的眼神中,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
“好。”顾明棠咬着嘴唇,把手里的匕首攥得紧紧的,“我不走。我跟着听澜姐姐。”
赵七看着这群已经走火入魔的疯子,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执意要留,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沈听澜转过头,看向地窖外那条隐隐透出一丝灰光的缝隙。
“告诉我,皇帝现在在哪?”
“被软禁在太极殿。由韩烈麾下最精锐的影卫死守,谁也进不去。”赵七答道。
“三天之后,登基大典在哪里举行?”沈听澜又问。
“太和殿。”
沈听澜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好。三天之后,太和殿。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赵七被这个女人的疯狂震住了,他沉默良久,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帛,放在沈听澜面前。
“这是裴大人让我交给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太极殿到太和殿的密道图。裴大人说,这是死路。但如果你们非要拉几个人陪葬,这条路,是最好的捷径。”
赵七说完,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和一壶水放在地上,转身顺着绳子爬出了地窖。
风雪重新盖住了出口。
地窖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听澜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最绝望的三天。
他们没有药。沈听澜只能用撕碎的裙摆,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拭陆星沉伤口边缘的血污。到了第二天夜里,陆星沉发起了高烧。
他浑身滚烫,牙关紧闭,整个人像是在火炉里烤。他开始说胡话,死死攥着沈听澜的衣角,喊着“主子……别去……”。
沈听澜的手废了,没力气按不住他。顾明棠就扑上去,死死抱住陆星沉的头,哭着喊:“星沉哥哥,你醒醒,你别吓唬明棠……”
谢无衣靠在墙角,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指导顾明棠如何辨认地窖里的苔藓和地下水。他把那些苔藓敷在陆星沉的额头上,强行降温。
到了第三天早上,陆星沉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他睁开眼,看到了瘦得脱了相的沈听澜,和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的顾明棠。
“水……”他嘴唇干裂。
沈听澜赶紧把水壶凑到他嘴边。
陆星沉喝了一口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的右手断口处还在隐隐渗血,但他用左手撑着地,硬是站了起来。
“三天到了。”陆星沉看着沈听澜。
“嗯。”沈听澜把那把废了的琴背在背上,又捡起一根木棍,用白布将温辞留下的那把短刃死死绑在右手手心里。因为她的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只能用这种方法固定武器。
谢无衣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两枚黑色的药丸,自己吞了一颗,递给陆星沉一颗。
“这是激发内力的猛药,吃下去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五脏六腑俱裂而死。”谢无衣冷冷地说,“到了太和殿再吃。”
陆星沉接过药丸,揣进怀里,拔起地上的重剑。
顾明棠把最后一把匕首插在腰间。
四个人,推开了地窖的破木板。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走。”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去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