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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南行 六人离开洛 ...

  •   天还没亮,弦歌台的门就落了锁。

      一把生了锈的铜锁,把门板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连同这座曾经装满了笑声与烟火气的院子,一起封存进了洛阳城的初冬里。

      风刮过巷口,卷起地上的残雪。

      顾明棠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弦歌不辍”的旧匾,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弓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属于裴照野的、用布条缠好的半截刀。

      江映雪站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走吧。”江映雪的声音很轻,“别看了,越看越走不动。”

      巷口停着两辆宽大的乌木马车,是顾明棠提前花重金雇来的。车夫是江湖上跑惯了长途的老手,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绒毯,甚至还塞着几个暖手的手炉。

      沈听澜站在马车旁。她依旧是那一身素色的衣衫,背上背着琴。她的脸色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上车吧。”

      陆星沉用左手掀开车帘,让她先上去。

      他的右臂依然用布条绑着,垂在身侧。这些天,他已经开始习惯用左手做一切事情——吃饭、提水,甚至试着单手握住那柄沉重的剑。

      只是,他走路的时候,右边的肩膀总显得有些空。

      谢无衣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跃上了车顶。他坐在最高处,黑衣融在风里,冷眼看着周围的动静。

      温辞走在最后面。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青灰色棉袍,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子,如今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佝偻。他手里提着他的那个旧药箱,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喘上一口气。

      走到马车旁,他踩上脚踏,想要跨上去。

      可那平时对他来说毫不费力的高度,此刻却像是一堵高墙。

      他试了两次,腿一软,差点摔下来。

      “温辞哥哥!”

      顾明棠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扶他。

      “我来帮你。”

      “不用。”温辞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红晕。

      陆星沉走过来,一言不发地用左手托住了温辞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硬是把温辞托上了马车。

      温辞跌坐在车厢的地毯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红晕。

      “多谢。”他低声说,避开了陆星沉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洛阳城被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里很宽敞,六个人坐下绰绰有余。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星沉坐在她旁边,用一只左手,把一个小巧的铜手炉塞进她手里。

      “捂着。”他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沈听澜没有推辞,把手炉抱在怀里。

      温辞坐在他们的对面。

      他的手里,其实也抱着一个手炉。那是临上车前,顾明棠硬塞给他的。

      可是,当马车行驶在旷野上,寒风从车缝里钻进来的时候,温辞却看见沈听澜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她的旧伤,最受不得冷。

      温辞的手指在铜手炉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清冷的侧脸。

      陆星沉正偏过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人靠得很近,在摇晃的车厢里,那是一种极其自然、外人根本插不进去的亲密。

      温辞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默默地弯下腰,趁着两人不注意,把自己手里的那个手炉,轻轻推到了沈听澜的脚边。

      然后,他把冻得发紫的双手,不动声色地缩进了宽大的袖筒里,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假寐。

      没有人看见他的动作。

      除了谢无衣。

      谢无衣从车顶的缝隙处翻进车厢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在温辞旁边坐下,随手扔了一个汤婆子进温辞怀里。

      “拿着。”

      温辞睁开眼,愣了一下。

      谢无衣没看他,只是靠在角落里,抱着胳膊,声音冷漠:“你要是冻死在半路上,我可懒得给你挖坑。”

      温辞苦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

      南行的路,越走越冷。

      枯黄的野草被大雪覆盖,官道两旁荒无人烟。偶尔有几只被惊起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第二天傍晚,马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驿站前。

      “客官,今晚只能在这儿将就一宿了。”车夫在外面喊道,“前面的桥被雪压塌了,明早才能修好。”

      陆星沉先跳下车,然后把沈听澜扶了下来。

      温辞提着药箱,刚站稳,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过,他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不可遏制地狂咳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仿佛要把心肺都撕裂开来。他拼命想忍住,可是那股腥甜的味道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之后,他迅速把手收进袖子里。

      可那雪白的帕子上,还是沾染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他熟练地将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子的最深处。抬起头,刚好看见顾明棠担忧地跑过来。

      “温辞哥哥,你是不是又难受了?”小丫头急得快哭了。

      “没有。”温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江倒海,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风吹得急,呛到了。咱们进去吧。”

      废驿站的屋顶漏着风,门板也破了大半。

      谢无衣在周围撒了一圈驱蛇虫的药粉,陆星沉用左手在屋里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破旧的屋子,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

      顾明棠和江映雪去马车上拿干粮。

      火堆旁,只剩下沈听澜、陆星沉和温辞。

      沈听澜坐在火堆前,火光映着她那双清寒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陆星沉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用左手擦拭着那把重剑。

      温辞坐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背靠着墙。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火光中沈听澜的侧影。

      刚才在车上,他把手炉推给她,她并没有发现。或者说,她以为那是她自己放在那里的。

      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时,沈听澜忽然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

      温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手伸出来。”沈听澜在他面前蹲下,语气平静。

      “什么?”温辞愣了一下。

      “我说过,我学会了把脉。”沈听澜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搭在他的脉搏上。

      温辞僵住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靠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冷的幽香。

      “你的毒,又重了。”沈听澜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老毛病了,无碍的。”温辞想把手抽回来。

      沈听澜却没有松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到他嘴边。

      “吃了。”

      温辞看着她手心里的药丸,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是他配给她的药。

      “沈听澜,这是你的……”温辞声音微哑。

      “我知道。”沈听澜打断了他,“但你比我需要。快吃。”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心,把那两粒药丸含进嘴里。他的嘴唇,轻轻擦过了她的手心。

      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奢望的触碰。

      沈听澜收回手,站起身,转身走回火堆旁。

      温辞靠在墙上,闭着眼,感觉手心里那一丝温热的触感,慢慢地凉了下去。

      他偷偷抬起头,看见沈听澜坐在陆星沉身边。

      陆星沉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递到了沈听澜的手里。沈听澜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一刻,温辞忽然觉得,这火堆烧得太旺了,烤得他眼睛发酸。

      他默默地转过身,脸朝着墙壁。

      这样也好。看不见,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

      第二天清晨,马车继续南行。

      天色阴沉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临近午时,马车行至一片狭窄的山道。

      “吁——”

      前面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面传来车夫的惨叫。

      “有埋伏!”车顶上的谢无衣厉喝一声,如同黑鹰般扑了下去。

      陆星沉几乎是本能地抓起重剑,单手一撑车厢,冲了出去。

      沈听澜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狭窄的山道两旁,冲出了十几个手持钢刀的流寇。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凶悍的杀气,显然是看准了这两辆马车肥羊。

      车夫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陆星沉站在马车前,左手握着那柄沉重的铁剑,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找死。”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

      一个流寇嘶吼着冲上来。陆星沉手腕一抖,剑刃如秋风扫落叶般挥出。

      血光飞溅。

      即便只有一只手,他依然强悍得令人胆寒。

      可是,流寇太多了,而且是亡命之徒。几个流寇看出陆星沉只有右臂,便专攻他的右侧。

      陆星沉微微侧身,用左手艰难地格挡着。

      车厢内,温辞心急如焚。他掀开车帘,想要跳下车。

      “你干什么去?”江映雪死死拉住他。

      “我去帮忙……”温辞的声音带着颤意,他想去摸袖里的针,可是那针筒却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你这个样子怎么帮忙!别下去添乱!”江映雪冲他吼了一句,随后把怀里的裴照野的半截刀一拔,翻身跃了出去。

      温辞被留在了车上。

      外面是刀剑相击的清脆声,还有惨叫。

      忽然,一个流寇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车厢侧面,一刀劈向了马车夫的位置,随后猛地掀开了车帘。

      “里面还有个娘们儿!”

      流寇的眼睛里满是淫邪的光。

      温辞挡在了沈听澜面前。

      他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那具连跑两步都会喘的残破身躯。

      “滚下去。”温辞的声音极轻,却毫不退让。

      流寇狞笑着,举起钢刀对着温辞的胸膛刺了过来。

      “温辞!”沈听澜惊呼出声。

      温辞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避,可是他的反应太慢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刀锋堪堪划过他的手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砰!”

      温辞重重地摔在了满是冰雪的泥地里,药箱砸在石头上,里面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去死吧!”流寇紧跟着跳下车,举刀砍向温辞。

      “铮——!”

      一道琴音破空而来,化作无形的锋刃,直接切断了流寇的手腕。

      流寇惨叫一声,钢刀落地。

      沈听澜抱着琴站在车辕上,眼神如刀。

      谢无衣已经解决了前面的人,几道银光闪过,剩下的几个流寇全被抹了脖子。

      山道恢复了寂静。

      “温辞哥哥!”顾明棠连滚带爬地跑向倒在泥地里的温辞。

      温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边身子都冻得发麻。他的右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更糟糕的是,这一摔,他原本就虚弱不堪的经脉像是被震断了一样。

      “没事……我没事……”温辞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可是他的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着试了两次,都重重地跌回泥水里。

      陆星沉提着滴血的剑走了过来。

      他看着在泥地里挣扎的温辞,看着他那条再也无法施展轻功的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陆星沉没有嘲讽他。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那只仅存的左手,一把将温辞从泥水里拉了起来,半扶半架地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温辞浑身都在发抖。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是作为一个男人,连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的能力都被剥夺的羞辱。

      “我是不是……很没用。”温辞靠在陆星沉的肩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

      陆星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站在她前面的时候。”陆星沉的声音很低,只有温辞能听见,“像个男人。”

      温辞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沈听澜。

      沈听澜正站在车辕上,看着这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有着浓重的担忧。

      温辞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让冰雪掩盖住自己泛红的眼眶。

      温辞啊,你怎么,连为她挡刀的资格,都快没有了呢。

      ***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花,掩盖了这场短暂的杀戮。

      前路还很长。大雪也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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