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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残冬 洛阳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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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扯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际洒下来。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药房门前干枯的草药上,也落在弦歌台那几块破损的青瓦上。院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带着土腥味的软糯。
风卷着雪花,顺着破了的窗户纸缝隙钻进屋,把桌上的残烛吹得摇摇晃晃。
已经是初冬了。
他们从终南山回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弦歌台的日子过得安静而压抑。没有了裴照野大呼小叫的吵闹,也没有了顾明棠缠着大家要糖吃的娇憨,整座院子像是被抽去了魂。
快到晌午的时候,厨房里升起了微弱的炊烟。
江映雪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吹火筒,对着里面半明半灭的柴火吹了又吹。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她以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连熬个粥都能糊锅,但这几天,她硬是逼着自己学会了生火做饭。
温辞靠在灶台边的墙壁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气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一些。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旧棉袍,右手无力地垂着,只用左手艰难地握住菜刀的刀柄,一下一下地切着案板上的干菜。
“温辞哥哥,我来切吧。”顾明棠从外面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抢菜刀。
“不用。”温辞笑着躲开,声音轻柔,却透着股固执,“我还能动。总不能以后都靠你们养着。”
顾明棠看着他发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地蹲在江映雪旁边,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刺啦——”
案板上的菜刀不小心滑了一下,切在了温辞的左手食指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干菜上,红得刺眼。
“温辞哥哥!”顾明棠惊呼出声。
温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平静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粗布,单手笨拙地缠上。可是,那只曾经能精准扎下无数根银针的手,此刻却抖得连个布条都绑不紧。
“真没用啊。”温辞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轻声自嘲了一句。
江映雪站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布条,三两下替他包好,语气硬邦邦的:“你出去歇着。这饭我来做。”
温辞没有再坚持。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帮倒忙。
他慢慢地走出灶房,站在廊下。
院子中央,陆星沉正站在风雪里。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右臂的袖子空空荡荡地垂着,用一根布条系在腰带上。他用左手抡起那把沉重的劈柴斧头,狠狠地劈向面前的木桩。
“咔嚓——”
木桩一分为二。
“咔嚓——”
又是一声。
他的动作很机械,机械得近乎自虐。汗水混着雪水从他硬朗的下颌滴落,额头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断了一条胳膊,他连劈柴都要用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每一次挥下斧头,身体都会因为失去平衡而微微踉跄。
温辞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陆星沉放下斧头,弯下腰去捡散落的木柴。
“你的伤口,刚愈合,不能这么抡。”温辞开了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陆星沉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
“死不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继续单手捡柴。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咳了两声。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慢慢地走到院子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石桌上落了一层薄雪。温辞伸出左手,在雪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画出一条长长的线。
陆星沉把捡好的木柴抱到灶房门口,转过身,看着坐在石桌旁的温辞。
两个男人,一个断了右臂,一个废了武功。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面对着面。
“你昏迷的时候。”陆星沉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硬,“一直念叨着,包袱上的白瓶子。”
温辞的手在雪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星沉,目光温和,却又带着某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那是她的药。”温辞说。
“我知道。”陆星沉盯着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只是想问问你,温辞,你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为什么想的还是她的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雪花落在两人中间,悄无声息地融化。
温辞看着陆星沉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压抑的醋意。他没有躲。
“因为我是一个大夫。”温辞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和释然,“我治不了她的命,也治不了沈家的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还没死透的时候,保证她不受旧伤折磨。”
他顿了顿,看着陆星沉。
“陆星沉,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她心里只有你,从三年前你们在洛阳相遇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也知道,你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温辞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条被雪掩埋的线。
“我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熬药,习惯了跟在身后,习惯了做那个永远退居在暗处的人。
陆星沉看着温辞。他攥着斧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最终,那股紧绷的敌意一点点消散了。他没法去恨一个快死的人,更没法去恨一个用命去护着他心爱女人的人。
“以后。”陆星沉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向灶房,“离她远点,她的药,我来熬。”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
屋里。
沈听澜坐在窗前。
外面的大雪下得纷纷扬扬,把整个院子都裹上了一层白。她看着陆星沉单手劈柴的背影,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是裴远从长安加急送来的。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周延年倒了,大理寺判了斩立决。但是,关于沈家当年被抄家灭门的案子,大理寺只字未提。周延年承认了贪赈灾银,承认了构陷太子,甚至承认了派人追杀七弦,但他唯独没有承认是皇帝让他们这么干的。
皇帝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周延年头上,保全了自己的圣明。
沈家的血仇,终究还是抵不过皇权。沈听澜知道,在这片天下,只要那个人还坐在龙椅上,沈家就永远无法真正平反。
她看着窗外的飞雪,慢慢地将信凑到火盆边。
火苗舔舐着信纸,灰烬在空气中飞舞。
“吱呀——”
门被推开了。顾明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听澜姐姐。”顾明棠把姜汤放在桌上,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听澜转过头。她看着顾明棠。这个曾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短短几个月,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不少,眉宇间已经隐隐透出了一股坚韧。
“明棠。”沈听澜的声音很轻,“收拾东西吧。”
顾明棠愣住了,手里还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碗:“收拾东西?去哪?”
“离开洛阳。”沈听澜看着窗外茫茫的大雪,“周延年死了,萧执也死了。但长安那边,随时可能再派一条走狗来。弦歌台,不能再留了。”
“可是……”顾明棠的眼眶红了,“这里是我们的家啊。照野哥哥还睡在后山的松柏树下,我们走了,他一个人多冷啊。”
沈听澜听到“照野”两个字,手指在袖子里狠狠地颤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明棠。活着的人,才能替他守着。”
沈听澜站起身,走到顾明棠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她看着顾明棠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冷硬的决绝。
“去南边吧。去江南,去一个没有朝廷眼线的地方。重新开始。”
顾明棠看着沈听澜,眼泪吧嗒吧嗒地砸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姜汤塞进沈听澜手里,转身跑了出去。
屋外,陆星沉还在雪地里劈柴。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停下了动作,转过身。
沈听澜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雪花落在她的肩头,与她的披风融为一色。
“别劈了。”她看着他。
陆星沉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廊下。他身上冒着热气,额头还有汗水,断了的右臂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准备走了。”沈听澜说。
陆星沉没有意外,仿佛早已知晓:“去哪?”
“江南。”
陆星沉看着她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疲惫,也看到了那种背负着所有人性命的重压。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比断臂的伤口还要疼。
“好。”他点头。
“你的手,还能拿剑吗?”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
陆星沉沉默了一瞬。他用左手握住了腰间那把重剑的剑柄,猛地一拔。重剑出鞘,带着一股风声。
“能。”他说。
剑尖斜指着地面,在雪地中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沈听澜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
“陆星沉。”沈听澜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会化在雪里,“这三年,我一直在查沈家的案子。我总以为,只要翻案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可是,到头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陆星沉的呼吸一滞。他看着沈听澜那双常年清冷、此刻却泛起水光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出左臂,一把将她紧紧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听澜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在他冰凉的衣服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你还有我们。”陆星沉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不是一无所有。”
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老槐树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温辞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廊下相拥的两人。他的手里,还端着一碗没送出去的热汤。
那是一碗用他最后一点私房钱买的红枣熬的。听说,对胸口的旧伤有好处。
他看着沈听澜靠在陆星沉的怀里,看着她紧紧抓着陆星沉的衣角。
温辞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屋里。
“温辞兄。”谢无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背靠着墙,幽幽地开口。
温辞停住脚步。
“那汤,不送了?”谢无衣看着他手里的碗。
温辞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不送了。”
他走进屋里,把门掩上,把风雪和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一起关在了门外。
那天晚上,温辞一个人坐在药房里,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得干干净净。
很苦。也很酸。
而在那遥远的长安城,金銮殿上。
年迈的皇帝冷冷地看着跪在堂下的锦衣卫新统领。
“裴远那个人,太聪明了,不好用。”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周延年死了,有些事,该抹干净的,就都抹干净吧。不要让朕再听到,任何关于前朝太子和沈家的事情。”
“臣,遵旨。”
大雪,愈发地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