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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章·江南雪 六人抵达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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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雪,跟北方不一样。
北方的雪是干的,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江南的雪是湿的,带着水汽,黏黏糊糊地落下来,一碰就化成了水,渗进骨缝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马车在一片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地走着。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辞已经烧了整整两天了。
自从那天在山道上摔下马车、伤口见了风之后,他就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烧,他强撑着说没事,可到了后半夜,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额头烫得吓人。
“温辞哥哥……”顾明棠红着眼睛,手里绞着一块湿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温辞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双眼紧闭。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他身上盖着两件厚披风,但还是冷得直打寒颤,牙齿都在打战。
“这样下去不行。”江映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再烧下去,人会烧傻的。”
沈听澜坐在温辞对面。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温辞的脸上。那张曾经温润如玉、总是挂着笑意的脸,此刻枯槁得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
“还有多久到镇上?”沈听澜转过头,问外面赶车的谢无衣。
“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谢无衣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带着风的冷厉。
沈听澜伸手,从自己怀里把那个铜手炉摸出来,递了过去。
“明棠,塞进他衣服里,暖着心口。”
顾明棠赶紧接过来,塞进温辞的棉袍里。
或许是手炉的温度起了作用,温辞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但他干裂的嘴唇却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着什么胡话。
沈听澜微微倾身,凑近了些。
“别……别扔……”温辞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
沈听澜愣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发现温辞的左手一直死死地攥着。
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极其重要的宝贝。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两粒白色的药丸。
那是几天前,她在破驿站里递给他的。他当时明明当着她的面吞下去了,竟然……偷偷藏在了手心里两粒。
沈听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都烧糊涂了,还攥着这两颗药。”江映雪看见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是怕咱们谁受了伤,没药吃吗?”
陆星沉坐在沈听澜旁边。
他看着那两粒被汗水浸透的药丸,那只仅存的左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车窗外的风雪。
“收好。”沈听澜把那两粒药丸从温辞手里拿出来,放进自己的袖子里,声音哑得厉害。
马车终于在天黑前,停在了一个叫“云水镇”的江南小镇外。
镇子不大,因为下着雪,街上没什么人。青石板路被雪水打湿,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红灯笼。
顾明棠跳下车,拿着银子去镇上最大的客栈,直接包下了一个独立的后院。
“快!把温大夫抬进去!”
陆星沉用一只手,硬生生地把温辞从马车上背了下来。他每走一步,右臂的断口都在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客栈的厢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谢无衣站在床前,将一颗黑色的药丸碾碎,强行捏开温辞的牙关,混着温水灌了进去。
“我给他用了猛药,强行退热。”谢无衣转过身,脸色很冷,“但他底子太虚了,今晚可能会很难熬。如果他撑不过去……”
谢无衣没有把话说完。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你们去休息吧。”沈听澜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手里拿过顾明棠手里的湿帕子,“我守着他。”
“听澜姐姐……”顾明棠有些担忧。
“去吧。”沈听澜没有回头,只是把帕子敷在温辞的额头上,“顺便去把院子的雪扫一扫。太潮了。”
江映雪拉着顾明棠出去了。
陆星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沈听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床上生死不知的温辞。
“我在门外。”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夜,深了。
屋子里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和温辞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沈听澜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换着额头上的湿帕子。
“冷……”
床上的温辞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摸着,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沈听澜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辞,醒醒,你安全了。”
温辞的手极凉,一碰到沈听澜温热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猛地反握了回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地抓着沈听澜的手指。
“别走……”
他没有睁眼,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没入了鬓角。
“我不走。”沈听澜轻声说。
“对不起……”温辞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眼泪不停地流着,“对不起……我拿不稳针了……我护不住你了……”
沈听澜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温辞那张因为高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听着他潜意识里最深处的恐惧和自责。
那颗常年清冷如寒冰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没用……”温辞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呓语。
沈听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将滑落的被角掖好。
“不。”她看着他的脸,轻声说,“你很重要。”
温辞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抓着沈听澜的手也慢慢放松了,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沈听澜抽出手,活动了一下被捏得发麻的手指。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外面一片银装素裹。江南的雪,下得温婉,却掩盖不住这透骨的寒。
屋里的炭火发出“啪”的一声炸响,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熄了。
沈听澜关上窗,将那股刺骨的寒风挡在窗外。
而此刻,仅仅一墙之隔的门外长廊上,风卷着雪沫,打在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星沉就靠在廊柱上,像一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单手提着一个酒壶,仰起头,灌了一口。辣酒入喉,像是一把火在胸腔里烧了起来。
“怎么,吃醋了?”谢无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靠在栏杆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吃什么醋。”陆星沉冷冷地说,连头都没回。
“他刚才在里面喊着对不起。”谢无衣看着陆星沉手里的酒壶,“一个快死的人,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还惦记着怕连累你们。”
陆星沉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一地苍白。
“三年前,在破庙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连杀鸡都不敢看。”陆星沉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他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了。”
谢无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比我更像个大夫,也更像个傻子。”陆星沉又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断了一条胳膊,我还能杀人。可他呢?他连药箱都提不动了。”
陆星沉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拿什么去跟他争?”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陆星沉可以为了沈听澜去死,可他温辞,是把自己的心血一点一点熬干了,去换她的安好。
谢无衣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这就是命。”谢无衣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雪里,“谁也逃不掉。”
廊下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雪夜里,依然顺着风,飘到了客栈后院的角落。
顾明棠蹲在屋檐下,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江映雪站在她旁边,眼眶也是红的。
“映雪姐姐……”顾明棠抬起头,满脸的泪水,“是不是我们只要活着,就会有人不断地离开?”
江映雪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是。”江映雪闭上眼睛,任由雪花落在脸上,“所以,活着的人,就得把死人的那份,一起活出来。”
江南的冬夜总是很长。
那一夜,客栈后院的灯一直亮着。直到天边泛白,第一缕毫无温度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地打在客栈二楼的窗纸上时,温辞的眼睫终于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阵,才看清了房顶的帐幔。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辞转过头,看见沈听澜正端着一碗药,坐在床边。她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我……”温辞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你发烧了,睡了整整两天。”沈听澜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谢无衣给你开了药。喝了。”
温辞看着她。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好像抓住了她的手,跟她说“别走”。
他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个梦,还是真的。
他低下头,顺从地把药喝了。
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听澜。”温辞喝完药,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温辞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我不给你们添乱了。到了江南,我找个医馆。哪怕只是给人抓抓药,也能糊口。”
沈听澜看着他。
“不用。”她说,“顾家在这里有产业。你以后,不用再折腾了。”
温辞愣了一瞬,然后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枝头挂着一层白。而远处,似乎有隐隐的爆竹声传来。
“快过年了。”温辞轻声说。
“嗯。”沈听澜站起来,把空碗收拾好。
“听澜。”
她停住脚步。
“过年……我们能不能,一起吃个饺子?”温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我去包。”
沈听澜看着他苍白的脸,那只依旧在微微发抖的手。
她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