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六章·追 周延年倒台 ...
-
柳鹤年走后的第三天,裴远的信到了。
信是驿站快马送来的,封口上压着北镇抚司的铜印。铜印很深,朱红的印泥上还沾着一点细沙,像是从北边一路颠簸过来的。沈听澜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石桌上。
陆星沉拿起来看,看完递给温辞。温辞看完,递给谢无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远的信很短,意思却很清楚。
周延年已经被收监,大理寺在审。牵扯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六部里倒了三四个侍郎,地方上还有一串。
萧执跑了。
他手底下那几个锦衣卫也跟着跑了。裴远的人在终南山方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有人在山脚下的猎户家里买过干粮,用的是官银。
裴远说,终南山太大,他手底下的兵不熟地形。若是你们肯出手,最好不过。
“我去。”沈听澜说。
陆星沉第一个开口。
“我跟你。”
温辞从药房门口走过来。他今天气色还行,唇色虽然还淡,但比前几天好了些。他把手里的药方折好,搁在石桌上。药方上的墨还没干透,是他刚写的。
“你胸口的旧伤,入秋以后犯了三次。关中比洛阳冷,路更远,你撑不住。”
“撑得住。”
“你撑不住。”温辞的声音很平,“我跟你去。”
“你留在弦歌台。顾明棠和江映雪需要人照顾。”
“顾明棠有弓,江映雪有刀。她们不需要我。”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
温辞没有躲她的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他的意思很清楚,这一趟,他去定了。
谢无衣靠在药房门框上,把瓷瓶转了一圈。
“终南山有瘴气,入了深秋还不散。蛇虫也多,猎户都不敢往深处走。我去。”
沈听澜点了一下头。
顾明棠蹲在角落里,抱着弓。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也——”
“你留下。”沈听澜说。
顾明棠的嘴抿住了。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弓臂上抠了抠,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守着弦歌台。”沈听澜说,“萧执跑的是终南山,但难保他不会派人回来抄后路。台里要有人。”
顾明棠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但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来,她不太情愿。她把弓抱紧了一些。
江映雪坐在廊下,怀里揣着那片碎布。她没有说要去,也没有说留下。她只是看着沈听澜。
“我守台。”她说。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
“好。”
那天下午,四个人各自准备。
温辞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他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药箱已经重新收拾过了,里面多带了止血散、金创药、解毒丸,还有几包治瘴气的药粉。他把药箱的铜扣扣好,搁在石桌上。
然后他回到屋里,把门掩上。
他从旧药箱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瓷瓶很旧了,上面的釉色褪了大半,瓶塞用蜡封着。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那瓶解药。能解百毒。只有一份。
他攥着那个瓷瓶,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树根处那簇新芽已经长开了,叶子嫩绿嫩绿的。晚秋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
他看了一会儿,把瓷瓶的蜡封拆了,走到沈听澜的屋里。
她的包袱搁在床上,裹着一件旧的深灰披风。他把瓷瓶塞进包袱最里面那层,夹在她的两件衣服中间,裹了两层,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告诉她。
他出了屋,站在院子里。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正低头看着什么。她没有注意到他从她屋里出来。
陆星沉在后院磨剑。
重剑磨了两遍,又在磨刀石上蹭了第三遍。他把剑刃上的每一寸都磨过了,然后用袖子擦干净。他把剑背到背上,检查了一遍剑柄上的红绳。红绳系得很紧。
他走进沈听澜的屋里,把她的琴拿过来。他把每根弦又拨了一遍。
一根一根听过去。音都是准的。
他把琴放回原处,又把她包袱外面的披风叠好,压在包袱上面。
他出了屋,正撞上温辞从灶房出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看了一眼。
温辞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陆星沉肩上还背着剑。谁都没说话。
然后温辞点了一下头,往药房走了。陆星沉站了一会儿,往后院去了。
顾明棠蹲在灶房门口,把干粮装了一袋。
她把米、面、干菜、盐巴分门别类装好,又用油纸包了几块咸肉。她装得很慢。每装一样东西,她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
温辞在药房里。陆星沉在后院。谢无衣坐在院墙上。江映雪坐在廊下。沈听澜站在老槐树下。
她把他们都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谢无衣坐在院墙上,把袖子里所有的瓷瓶都倒出来,一个一个检查。迷药、毒药、解毒丸,分门别类。他把蛇药和瘴气药多拿了几瓶,揣进最贴身的那层。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条细长的竹管,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能吹毒针。他把竹管凑到嘴边吹了吹,通了。他把它塞回袖口,用布条缠紧。
江映雪坐在廊下。
她从怀里取出那片碎布。烧焦的忍冬花,半边轮廓,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
石桌旁插着裴照野的刀。她把刀从土里拔出来,刀柄上的红绳绕了两圈,系紧了些。她把刀抱在怀里,走到后院去了。
她站在松柏树下,没有挖坑,也没有埋东西。她只是站着。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刀,然后转身回了前院。
那天晚上,六个人围在院子里吃饭。
温辞煮了粥。顾明棠把昨天剩下的干菜全下了进去。陆星沉去巷口打了水。谢无衣从药房里翻出一罐咸菜。沈听澜把石桌擦干净了。江映雪摆碗筷。
六个人围坐一圈。粥很稀,但每个人都喝了两碗。
顾明棠喝完粥,把碗搁下来。她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温辞,又看了看陆星沉,又看了看谢无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你们早点回来。”
沈听澜看着她。
“会的。”
那天夜里,沈听澜坐在廊下。她抱着琴,没有弹。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根处那簇新芽又长高了一些,嫩绿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光。
陆星沉从后院走过来。他在她旁边站定了。
“睡了?”
“没有。”
他沉默了一息。
“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嗯。”
他没有再问。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坐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硬朗的眉骨和利落的下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沈听澜。”
“嗯。”
“你胸口的伤。”
“不碍事。”
“温辞说碍事。”
“他什么都碍事。”
陆星沉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背你。”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
“什么?”
“路远。你撑不住。我背你。”
沈听澜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眸似寒潭。她看了很久。
“不用。”
“你撑不住的时候,我背你。”
沈听澜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琴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搁在琴弦上方,悬着,没有碰。
陆星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顾明棠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了这一幕。她缩回去了。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抱着弓,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弦歌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天亮之前,四个人出了院门。
顾明棠和江映雪站在门口送。顾明棠抱着弓,江映雪抱着裴照野的刀。她们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四个人的背影走进晨雾里。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琴用布包着,背在背上。陆星沉跟在她身后半步,重剑在肩。温辞背着药箱。谢无衣走在最后面,黑衣融在灰蒙蒙的晨色里。
四个人走出巷口,拐上了官道。
天边泛着灰白的光,官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下地,牛铃叮叮当当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温辞忽然停了。
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咳了两声。他的手指缝里又有了暗红。他把手攥成拳头,收进袖子里。
陆星沉看见了。
他放慢脚步,走到温辞旁边。
“你行吗?”
温辞直起身来。他擦了擦嘴角,把袖子拉好。
“行。”
陆星沉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过去,把温辞的药箱接了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温辞愣了一下。
“不用。”
“我背。”
温辞看着他。陆星沉没有看他。他背着两个箱子,步子很稳。
温辞跟上去,走在陆星沉旁边。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她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让三个人跟了上来。
四个人走在官道上。天慢慢亮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
沈听澜忽然开口了。
“温辞。”
“嗯。”
“你昨晚在药房里干什么?”
温辞沉默了一息。
“配药。”
“配了一夜?”
“嗯。”
沈听澜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停了一息。
“你配了什么药。”
“解毒丸。”
“给谁的。”
温辞没有回答。
沈听澜转过身来。她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温辞脸上移到陆星沉肩上的药箱上,又移到他背上。然后她看见了。她看见温辞袖口那道暗红色。
她把目光收回来。
“你给自己留了多少?”
温辞看着她。
“够用。”
沈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
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又慢了下来。她走回了温辞旁边。
四个人继续走在官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落在金黄色的落叶上。
官道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完了秋,只剩光秃秃的田埂。远处有几只麻雀在啄食,一听见脚步声就扑棱棱飞走了。风里带着霜降之后的寒气,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温辞走在陆星沉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道暗红色。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
陆星沉背着两个箱子,走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但他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刚好慢到温辞不需要刻意加速就能跟上的程度。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背着琴,看着前方的路。谢无衣走在最后面,黑衣融在灰蒙蒙的晨色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四个人,走在通往关中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