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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归台 六人回到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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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西的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
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被晚风吹得嘎吱响。巷子两旁的墙上长满了青苔,墙根堆着厚厚的落叶,有些已经烂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孩子的哭声。
六个人站在巷口。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她看着这条巷子,看了很久。她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是深秋。巷子没变,但她觉得它变了。
“走吧。”她说。
六个人走进巷子。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巷子很短,几步就走到了头。
弦歌台的门关着。门板上那几道刀痕还在,深一道浅一道,被风雨侵蚀得边缘模糊了。门楣上那块匾还在,写着“弦歌不辍”四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粘在木头上,像几片干枯的叶子。
沈听澜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全是落叶。
厚厚的一层,铺满了整个院子。石桌、石凳、廊下的台阶,都被落叶盖住了大半。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片破了的蛛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七间屋子的门都关着,窗户纸泛黄了,有几扇破了个洞。药房门口的晾药架上还挂着几束干枯的草药,早就不能用了。
一切都还是他们走时的样子。但一切都像是老了十岁。
沈听澜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她没有说话。
顾明棠跟在她后面。她看着院子里的落叶,看着那些破了的窗户纸,看着药房门口那几束干枯的草药。她的嘴抿得很紧。
她蹲下来,把弓搁在地上,开始扫落叶。她没有扫帚。她就用手捧。一把一把地捧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院门口,撒出去。再回来。再捧。
温辞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的背影。他放下药箱,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捧落叶。
谢无衣没有说话。他走到药房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里面全是灰。药架上的瓶子东倒西歪,有的碎了,有的空了。他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收拾。
陆星沉把重剑靠在廊柱上。他走到后院,看了一圈。后院那棵松柏还在,长高了一些,松针深绿,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他站在松柏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墙角的锄头,开始翻后院的土。
江映雪站在院门口。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院子里的五个人。
沈听澜站在老槐树下。顾明棠和温辞在扫落叶。谢无衣在药房里收拾。陆星沉在后院翻土。他们都在忙。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让这个院子重新活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心里攥着那片碎布。烧焦的忍冬花,半边轮廓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没有去帮忙。她径直走到石桌旁边。石桌上落满了叶子,但叶子下面,有一把刀。
裴照野的双刀。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把在桌上。刀插在石桌的缝隙里,刀柄朝上。红绳还系着,颜色褪了一些,但还是红的。刀身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下面,刀刃还是亮的。
她伸出手,把刀从石桌缝里拔出来。她拔得很慢。刀身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把刀举起来,看了看。刀身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她用手指把刀身上的灰擦掉。擦得很仔细。
然后她把刀抱在怀里,走到后院去了。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院子里收拾到很晚。
顾明棠和温辞把落叶扫成了一堆,堆在院墙角落。谢无衣把药房里的碎瓶子扫出去,把能用的药瓶重新摆好。陆星沉把后院的土翻了一遍,在松柏树下种了几株药苗。温辞说那是紫苏和薄荷,好活,明年春天就能长起来。
江映雪在后院站了很久。她站在松柏树下,怀里抱着那把刀。她没有挖坑。上次她已经把碎布和断刀埋了。这次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松柏的枝叶。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松针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照野。
她把刀抱紧了一些。
那天夜里,六个人在院子里吃了第一顿饭。
温辞煮了一锅粥。米是在厨房角落里找到的,没发霉,还能吃。顾明棠从后院翻出几根干菜,泡了泡,切碎了扔进锅里。谢无衣在药房门口找到一罐盐,没受潮。陆星沉去巷口的水井打了一桶水。沈听澜把石桌擦干净了。江映雪摆碗筷。碗筷是从厨房里翻出来的,洗了三遍。
粥煮好了。温辞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粥很稀,里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没有肉,没有油。但每个人都喝了。
顾明棠蹲在石桌旁边,捧着碗,低着头喝粥。她喝了两口,忽然说:“这个碗,是照野哥哥的。”
所有人都停了。
顾明棠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裴”字。那是裴照野自己刻的。他嫌别人的碗都一样,分不清,就在自己那个碗底刻了个字。
顾明棠把碗搁在石桌上,没有再喝。
江映雪看着她。她把自己的碗搁下来,伸手把那个碗拿过来。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一口不剩。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洗干净,搁在灶台上。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裴照野的刀。她把刀搁在石桌旁边。刀插在土里,立着。刀柄上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
“吃饭。”江映雪说。
没有人再说话。六个人把粥喝完了。
那天夜里,温辞把自己关进了药房。
他把门关上了。插了门闩。顾明棠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温辞哥哥。”
没有回应。
“温辞哥哥,你开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
顾明棠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是药瓶碰药瓶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咳嗽。压着的,闷闷的。她攥紧了拳头。
她在门口坐了一夜。
她靠着门板,抱着弓,缩成一团。夜风从廊下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去找被子。她就坐在那儿。她听见药房里偶尔传出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后半夜才停。然后是一片安静。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温辞站在门里。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白。但他的衣服换过了,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像是睡了一觉。他低头看着坐在门口地上的顾明棠。她靠着门板睡着了,弓抱在怀里,头歪在一边。
温辞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把顾明棠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顾明棠动了一下,没醒。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站起来,走进院子。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开始生火。他想给所有人做一顿早饭。
沈听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那天早上,六个人围在石桌旁边吃早饭。
温辞煮了一锅粥,比昨晚的稠一些,还热了几个馒头。馒头是他在厨房的坛子里翻出来的,硬得跟石头一样,他用火烤了烤,勉强能咬动。
顾明棠坐在温辞旁边。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衫。她问他:“温辞哥哥,你昨晚在药房里干什么?”
“整理药。”
“整理了一夜?”
“嗯。”
顾明棠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问。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沈听澜把碗搁下来。
“我今天去城里一趟。”她说,“找柳鹤年,打听周延年的消息。”
“我跟你去。”陆星沉说。
“不用。我去去就回。”
陆星沉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坚持。但他站起来,把重剑背上了。
“我送你到巷口。”
沈听澜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出院门,走在巷子里。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还是很安静,但顾明棠刚才扫过的落叶堆在墙根,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没那么荒凉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听澜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陆星沉。
“你回去。”
“嗯。”
“你昨晚翻了一夜的土。”
“不累。”
沈听澜看着他。她伸手把他肩上的落叶摘下来,搁在旁边的墙头上。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息。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飘过来。
“回去吧。院子里还有事要做。”
陆星沉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她的手指碰过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的步子很稳。
那天下午,柳鹤年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那把半边扇骨的折扇。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顾明棠跑过去,把他迎进来。
柳鹤年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他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几间屋子,看了看药房门口的晾药架。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石桌旁边那把插在土里的刀上。刀柄上的红绳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
“裴照野那小子呢?”他问。
院子里安静了。
柳鹤年的笑收了。他看着江映雪。江映雪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片碎布。她看着柳鹤年。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
柳鹤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把刀前面,弯下腰,把扇子插在后颈,双手合十,对着刀拜了三下。
他直起身来,看着天。
“好小子。”他说,“有种。”
那天傍晚,柳鹤年走了。走之前,他跟沈听澜说了一句话。
“周延年倒了。裴远把证据递上去了。圣上看了,当天就下了旨,革了周延年的职,押入天牢。萧执逃了,裴远的人在追。你们不用躲了。”
沈听澜站在院门口,看着柳鹤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院子。她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在树根处,她看见了一点绿色。很小的一簇。是新芽。
她蹲下来,看着那簇新芽。她伸出手,碰了碰。很嫩。是活的。
她站起来,走进院子。五个人都在。温辞在灶房做饭。顾明棠在石桌旁摆碗筷。谢无衣在药房里收拾瓶子。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立在脚边。江映雪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那片碎布。
六个人。
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顾明棠递给她一双筷子。温辞端了一碗粥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她嚼着,咽下去。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老槐树的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晃。院子里的落叶堆在墙根,堆得整整齐齐。药房门口重新挂起了几束草药。后院的松柏树下,新种的药苗还没发芽,但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裴照野的刀插在石桌旁边。刀柄上的红绳在风里晃。
江映雪低头看着那把刀。她伸出手,把红绳理了理。她理得很慢。
“明天,”她说,“我去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天夜里,弦歌台七间屋子,只亮着六盏灯。但院子里的灯亮了。挂在老槐树上的那盏旧灯笼,被顾明棠重新点上了。烛光透过灯笼纸,散成一团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院子。老槐树的新芽在灯光里泛着嫩绿。裴照野的刀在灯光里泛着冷光。两样东西,一个活着的念想,一个死了的证明。都在。
沈听澜坐在廊下。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三年前的春天,他们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聚齐。想起裴照野蹲在树根旁擦刀,江映雪坐在廊下缝衣服,温辞在药房里配药,顾明棠在灶房烧火,谢无衣坐在院墙上。想起陆星沉站在院门口,像一尊石像。
那时候七个人都在。
现在六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旧印子还在。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夜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院子里摇来摇去。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周延年倒了。但萧执逃了。事情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