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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风紧 裴远传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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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二十七年,十月初九,清晨。
长安城的天变了。
沈听澜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裴远的人就到了陈宅门口。来的是个年轻侍卫,穿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一块北镇抚司的铜牌。他敲了三下门,把一封信塞进温辞手里,转身就走了。
前后不到一炷香。
温辞把信拿进正堂。
沈听澜拆开,看了一遍,递给陆星沉。
信很短,字是裴远亲笔,笔锋凌厉,墨色浓重。
“周延年昨夜得知消息,连夜调动京畿营三千兵马,封锁长安城门。名义搜捕逆党,实则冲你们而来。裴某已安排城东水门小路,有船接应。午时之前必须出城。迟则不及。”
沈听澜把信搁在桌上。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有几片贴在窗纸上,被晨光照得半透明。远处传来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有人从巷口匆匆走过。
顾明棠蹲在角落里,抱着弓,没有说话。
谢无衣靠在门框上,黑衣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一个瓷瓶,拇指来回拨着瓶塞。江映雪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片碎布。
陆星沉站在沈听澜身后,重剑已经背上了,剑柄上的红绳垂在肩头。
“午时之前。”温辞开口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沈听澜站起来,“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六个人分了工。
温辞把药箱重新清点了一遍。止血散、金创药、银针、纱布、解毒丸,该带的带,该扔的扔。
他从旧药箱里摸出师父那枚玉坠,看了一眼,揣进怀里最里面那层。然后他把旧药箱的盖子合上,搁在桌角,没有带走。
顾明棠把箭筒装满,弓弦松了又紧了一遍。她把弓背在肩上,又摘下来,检查了弓臂上有没有裂纹。没有。她重新背上。
谢无衣把瓷瓶一个一个塞进袖子里。迷药、毒药、解毒丸,分门别类。他把解毒丸多拿了两瓶,搁在温辞的药箱里。
江映雪把那片碎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她的手指在胸口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陆星沉把重剑从布套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剑柄上的红绳。红绳系得很紧。他把剑背到背上,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短刀。
沈听澜站在窗边,把裴远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爬。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落在香炉里。她用指尖把纸灰碾碎,撒进香炉的残灰里,搅了搅。什么也看不出来。
“走了。”她说。
六个人从陈宅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
比普通的巷子窄得多,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天,灰白色的,像被刀割出来的。
巷子里很暗,湿漉漉的,地上全是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墙根处生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叶子发黄,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温辞跟在她旁边,药箱背在肩上。
顾明棠走在中间,弓弦松着,但箭在弦边搁着。谢无衣走在最后面,黑衣融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陆星沉走在江映雪后面半步,重剑横过来,刚好把整条巷子挡在后面。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巷子到了头。
外面是一条横街。
沈听澜停了脚步。她贴着巷口的墙,往外看了一眼。
横街上全是兵。
街两头都站满了兵卒,穿着玄色的甲胄,手里举着长戟。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长戟的尖头整齐地朝上,像一排竖起来的铁刺。
他们在盘查每一个走过的人。有几个平民被拦下来,打开包袱翻看。
一个卖菜的老汉被推了一把,菜筐翻了一地,萝卜滚到了街边。老汉蹲下去捡,被兵卒用戟杆拨开了。
温辞凑过来看了一眼,退了回去。
“绕不过去。”
“绕。”沈听澜说,“从北边走,穿小巷。”
六个人退回去,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更窄,墙上挂着晾衣绳,上面搭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顾明棠的头差点撞上一根竹竿,温辞伸手按住了竹竿,让她先过去。
竹竿上的衣裳滴着水,落在他袖子上,他不在意。
巷子曲曲折折,拐了几个弯。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停了。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
所有人同时停了。
脚步声。
从巷子另一头传过来。很多脚步。整齐的,急促的,兵卒的步子。甲片碰撞的声音,铁器碰在墙上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沈听澜退了一步。她环顾四周。
左边是一堵矮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右边是一个院子的侧门,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侧门。门开了,没有上闩。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晾着几件衣裳,石桌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馒头被鸟啄了几口。院子里没有人。
“进。”
六个人闪进院子。
门刚关上,巷子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沉,很齐,越来越近。一队兵卒从巷子里走过,甲片碰撞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闷闷的,像打雷。
沈听澜屏住呼吸,贴在门板后面。陆星沉站在门后,手按在剑柄上。
顾明棠蹲在墙根下,弓弦拉了一半。谢无衣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个瓷瓶,拇指按在瓶塞上。温辞把药箱搁在地上,手搁在膝盖上,压着呼吸。
脚步声远了。
沈听澜松开手,吐了一口气。
他们从院子另一侧的门出去,又拐进了一条巷子。这样绕来绕去,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城东的水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水门不大。一座石拱桥下面,一条窄窄的水道通往城外。
水道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苇穗白了,被风吹得满天飞,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芦苇丛中泊着一条小船。船不大,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穿一件旧蓑衣。看见他们过来,他抬了抬斗笠。
“裴大人让我等你们。”
沈听澜走过去。
六个人上了船。船很小,坐得挤挤挨挨。顾明棠坐在温辞旁边,弓搁在膝盖上。江映雪坐在船尾,靠着船舷。陆星沉坐在沈听澜旁边,重剑横在脚边。
谢无衣坐在船头,斗笠遮了半边脸。
船夫撑起竹篙,船慢慢动了。
水道很窄。两岸的芦苇密得像一堵墙,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船划过水面,芦苇穗轻轻晃动,白色的絮子飘下来,落在船上,落在人的肩上。
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慢慢散开,又慢慢合拢。
沈听澜坐在船头。她看着两岸的芦苇往后退。
天是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凉意,还有芦苇的草腥味。
她把琴搁在膝上,琴穗垂在水面,被水汽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琴面上。
“到了下一个渡口,换陆路。”温辞说。
沈听澜点了一下头。
“往哪边走?”
“南边。”沈听澜说,“先回洛阳。”
温辞看着她。
“回洛阳?”
“嗯。”沈听澜说,“弦歌台还在。周延年就算要追,也得先过了裴远那一关。
裴远把证据递上去,圣上三天之内就会看到。周延年撑不了多久。我们回洛阳,等他倒。”
温辞没有再问。
他把药箱往膝盖上挪了挪,靠着船舱闭了一会儿眼。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也淡,像褪了色的纸。他把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攥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船在芦苇丛里穿行。
水面越来越宽。长安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一个轮廓,像一幅被雨打湿的画,慢慢晕开了。
沈听澜坐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河岸遮得模模糊糊。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水珠,又落回芦苇丛里。
陆星沉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重剑横在脚边,手搁在剑柄上。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坐在船头,背挺得很直,琴搁在膝上,琴穗沉在水里。她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攥着琴穗的穗子,攥得很紧。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把重剑往她那边挪了挪。剑柄上的红绳碰到她的衣角。
她没有低头。但她的手指松开了琴穗,垂在身侧,碰到了剑柄。
她没有移开手。
就搁在那儿。
船在水上走了大半天。
中午的时候,船靠在一个小渡口。渡口不大,只有几间茅屋和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茅屋的墙是土夯的,屋顶盖着茅草,被风吹得起了毛边。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缝里长着青苔。
渡口边拴着几条小船,船底朝天,晾着渔网。一个老渔夫坐在石头上补网,看见他们上岸,只抬了一下眼皮。
船夫把船系好,跳上岸,说:“前面就是官道了。往南走三里,有驿站。”
六个人下了船。
温辞走在最前面,沈听澜跟在他旁边,顾明棠走在中间,谢无衣走在最后。陆星沉走在江映雪旁边,重剑背在肩上,步子很稳。
官道很宽。两旁的树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的黄叶,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散开。
是驿站的烟囱。
走了大约一里路,温辞忽然停了。
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咳了两声,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手指缝里有一丝暗红,但他很快把手攥成拳头,收进了袖子里。他擦了擦嘴角,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没有人看见。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顾明棠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温辞哥哥,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昨天是不是没有睡好觉。”
顾明棠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问。但她把弓从肩上卸下来,自己背着,不让他帮忙拎了。
温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原本想说,却又停顿一下没再说什么。
六个人继续走在官道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影、人影,交叠在一起,铺在金黄色的落叶上。
远处有鸟群飞过,排成人字,往南边去了。
沈听澜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温辞。”
“嗯。”
“你刚才听到你咳嗽了。”
“呛的。”
“你昨天说冷。今天又说呛的。”
温辞没有接话。
沈听澜停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眸似寒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沉。
“把手伸出来。”
温辞看着她。
“什么?”
“手。”
温辞沉默了一息。他把右手伸出来。
沈听澜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停了片刻。
她按脉的手法不太熟练,是小时候跟着父亲翻医书随便学的,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但她能摸出来一件事——他的脉很乱,乱得不正常。
她松开手,看着他。
“多久了。”
温辞没有装傻。他知道瞒不过去了。
“长安。”
“能治吗?”
“能。”
“你骗人。”
温辞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
“治不好。”
沈听澜看着他。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辞看着她。夕阳照着他半边脸,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告诉你有用吗?”
沈听澜没有回答。
温辞把袖子拉好,遮住了手腕。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官道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飘了两下,又落回地面。
陆星沉走在他们后面。
他看着沈听澜的背影。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肩膀绷得很紧。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温辞的毒。她在想能不能撑到洛阳。她在想还有多少人会一个一个走掉。
他加快了两步,走到她旁边。
“沈听澜。”
她没有看他。
“嗯。”
“他会没事的。”
沈听澜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很轻。只碰了一下。
像是不小心的。
但陆星沉知道,她不是不小心的。他把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她没有抽开。
两个人握着手,走在夕阳里。谁也没有说话。
官道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他们的脚边打着旋。远处的驿站越来越近。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顾明棠走在后面,看见了。
她没有出声。她把弓抱紧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鼻尖有点红,但她没有哭。
谢无衣走在最后面。他也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袖口拉紧了一些,遮住了手腕上那些旧的疤。
江映雪走在谢无衣旁边。她把怀里那片碎布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两个握着手的背影。
她想起了裴照野。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歪了”。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六个人,走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
天快黑了。远处的驿站亮了灯。灯光很暖,昏黄的一团,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