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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来客 三日后周延 ...

  •   三天过得很快。

      第一天,裴照野把院子里所有的刀都磨了一遍。双刀、匕首、斧头,连厨房那把切菜的刀都没放过。磨完了,他把刀一把一把插回原位,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然后把门板上那几道刀痕用砂纸磨平了,重新上了一层漆。

      江映雪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刷漆,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刷漆的?”

      “昨天。”

      “昨天你刷的是墙,今天刷的是门。”

      “门也得刷。”裴照野头也不抬,“周延年要来,总不能让他看见咱们的门是破的。”
      江映雪在他旁边蹲下来。她看着他把刷子蘸进漆桶,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涂。他的动作很笨,漆刷得厚一块薄一块,但他涂得很认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在洛阳桥头,他踹门进来的时候,那扇门也是破的。后来他们修房子,他修得马马虎虎,被沈听澜说了两句,他还不服气。

      “裴照野。”

      “嗯。”

      “你刷完了,我帮你补一遍。”

      裴照野停下手,看了她一眼。

      “你会?”

      “不会。但我学得快。”

      裴照野没说话。他把刷子递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腰侧的伤还没好全,蹲久了有点酸。江映雪接过刷子,蘸了漆,在门板上轻轻刷了一下。果然比他刷得匀。裴照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都比我强。”

      “你才知道?”

      “我一直知道。”裴照野说,“就是不说。”

      江映雪刷漆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那你说说,我还哪里比你强?”

      裴照野想了想。

      “你比我聪明。你比我细心。你比我好看。”

      江映雪的手一抖,刷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扶住,耳朵尖红了一点。

      “裴照野。”

      “嗯。”

      “你闭嘴。刷漆呢。”

      裴照野笑了一声。他没再说话,但也没走。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那扇门刷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刷子刷过木板的声音,沙沙响。漆是深红色的,刷完了晾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第二天,温辞把药房翻了个底朝天。

      他把所有的药瓶都拿出来,一个一个擦干净,检查瓶塞有没有松,药粉有没有受潮。止血散不够,他去镇上买了三斤。

      金创药不够,他又配了两罐。银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弯的换掉,钝的磨尖。他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铜扣擦得锃亮,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刚好。

      顾明棠蹲在旁边帮他递瓶子。

      “温辞哥哥,你配这么多药,用得完吗?”

      “用不完最好。”

      顾明棠没再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温辞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糕是顾明棠自己做的,放了桂花蜜,很甜。他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棠。”

      “嗯。”

      “你祖母给你的那枚玉坠,戴好。”

      顾明棠把衣领里的玉坠拉出来给他看。

      “戴着呢。”

      “别摘。”

      “不摘。”

      温辞点了点头。他把桂花糕吃完,把手指上的碎屑拍掉,继续整理药箱。

      顾明棠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很淡,眼睛很柔,像画出来的。他低头配药的时候,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一幅画。她忽然觉得,如果以后她生病了,有温辞在,她一定不怕。

      第三天,天还没亮,沈听澜就醒了。

      她推开窗,院子里晨雾还没散。老槐树上最后那片叶子掉了,落在石桌上,落在顾明棠昨天剥的栗子壳旁边。她把琴背到背上,走到院子里。陆星沉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他的重剑搁在脚边,剑柄上的红绳是新换的,他系得很紧。

      “早。”沈听澜说。

      “早。”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晨雾慢慢散了。温辞从灶房出来,端着一锅粥。江映雪从屋里出来,头发绾好了,素银簪别着。

      ,裴照野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双刀挂在腰后。顾明棠最后一个出来,揉着眼睛,弓背在肩上。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黑衣裹着,手里捏着三个瓷瓶。

      七个人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沈听澜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从裴照野扫到江映雪,从温辞扫到顾明棠,从陆星沉扫到谢无衣。六个人。一个不少。

      “吃早饭。”她说

      七个人围在石桌旁。温辞盛粥,江映雪分筷子,顾明棠一人发一颗糖炒栗子。裴照野吃得很快,他把碗里的肉全夹给了江映雪。江映雪没推,低头吃了。
      温辞给沈听澜碗里添了半勺粥,沈听澜没说话,但喝完了。陆星沉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院门口。谢无衣坐在最边上,碗里的粥没怎么动,但手边搁着一颗栗子,是顾明棠放的。他吃了。

      吃完早饭,七个人把碗收了。江映雪洗碗,顾明棠擦桌子。温辞把药箱背上。裴照野把双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去。陆星沉把重剑立在脚边。谢无衣把瓷瓶的瓶塞逐个拧开,又逐个塞回去。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

      然后他们等。

      午时。

      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很多匹。蹄声很沉,像是有几十匹马同时踏在青石板上。裴照野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子里黑压压的,全是人。骑马的,走路的,腰里别着刀的,手里提着枪的。少说一百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来了。”

      沈听澜站起来,把琴背到背上。

      “开门。”

      裴照野把门闩拔了,拉开两扇门板。门板上的漆还没干透,深红色的,在日光里发亮。他站在门里,双刀出鞘,交叉在胸前。

      巷子里的人停了。

      最前面那匹马往旁边让了让,一辆马车从后面驶过来。黑漆车厢,绣着兰花纹,四匹马拉着,车帘紧闭。马车在弦歌台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一个人走下来。

      六十来岁,身形不高,偏瘦。穿一件紫金长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乌纱正中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缕灰白短须。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周延年。当朝首辅,三朝元老,太子案的始作俑者。

      他站在马车旁,抬头看了看弦歌台门楣上那块匾。

      “弦歌不辍。”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好匾。可惜挂错了地方。”

      裴照野握着双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江映雪按住他的胳膊。

      周延年身后那百来号人排成两列,沿着巷子站开。刀出鞘,枪立地。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了。

      周延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面。他看着院子里的七个人。他的目光从裴照野的刀上扫过,从江映雪的袖口上扫过,从温辞的药箱上扫过,从顾明棠的弓上扫过,从陆星沉的重剑上扫过,从谢无衣的黑衣上扫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

      “沈知白的女儿。”他说,“你比你爹长得像你娘。”

      沈听澜看着他。她没有动。

      “周延年。”她说,“我爹当年给你写过一封信,你看了吗?”

      周延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你做的事情,有证据。”

      “证据?”周延年笑了一声。他笑得不动声色,像是在听一个笑话,“沈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周延年重复了一遍,“你爹二十岁的时候,还在翰林院抄书。你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拿着一封二十年前的信,站在我面前。你觉得,你能做什么?”

      沈听澜看着他。

      “我能让全洛阳城的人知道,当朝首辅,是一个贪了赈灾银、杀了太子、灭了沈家满门的刽子手。”

      周延年的笑收了。

      “谁会信你?”

      沈听澜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向巷口。巷口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卖胡饼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菜农,挎着篮子的妇人,蹲在墙根啃馒头的乞丐。还有茶馆里的茶客,酒肆里的掌柜,胭脂铺的老板娘。黑压压的一片,把巷子两头堵得水泄不通。

      柳鹤年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手里摇着那把半边扇骨的折扇,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手里拿着扁担、扫帚、锄头、擀面杖。

      周延年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

      “你们要做什么?”他身后的护卫拔了刀。

      柳鹤年把折扇一收。

      “周大人。”他的声音洪亮,一口长安官话字正腔圆,“老夫在洛阳说了三年书。三年里,洛阳城的老百姓都听过七弦的故事。他们救过难产的妇人,救过被拐的孩子,救过被恶霸欺压的百姓。洛阳城的人,欠他们一份情。”

      他顿了顿。

      “周大人今天要是来喝茶,我们欢迎。周大人要是来抓人——”

      他把扇子往地上一指。

      “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卖胡饼的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我婆娘的命是温大夫救的。谁要抓他,先问问我这根扁担!”

      “我儿子的腿是沈姑娘治的!”一个妇人喊道。

      “七弦帮我们修过桥!”一个老人喊道。

      “七弦帮我们赶走过土匪!”一个少年喊道。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扁担顿在地上,锄头举起来,扫帚敲着墙。周延年身后的护卫面面相觑,刀举着,但不敢动。

      周延年站在门槛外面。他的脸很白。他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柳鹤年,又看了看巷子里黑压压的人群。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松开了。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

      “沈姑娘。你今天赢了。但你别忘了——我还在朝堂上。你爹当年也以为,他赢了。”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调了头,往巷口驶去。他身后那百来号人跟着退了。刀收鞘,枪立肩,脚步声越来越远。

      巷子里的百姓没有散。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掌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像潮水一样。

      柳鹤年把折扇打开,摇了两下。他转身看着弦歌台门口的七个人,笑了。

      “老夫说了,好人,不该死在坏人手里。”

      沈听澜站在院门口。她看着巷子里的人群,看着柳鹤年,看着那些举着扁担和锄头的老百姓。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背上的琴解下来,搁在石桌上。

      裴照野站在她旁边,双刀还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他转头看了江映雪一眼。江映雪也在看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在笑。她把最后一颗桂花糖摸出来,塞进他嘴里。裴照野嚼着糖,没说话。很甜。

      温辞把药箱搁在地上,靠着廊柱坐下来。他的腿有点软,手也在抖。但他看见顾明棠站在他旁边,抱着弓,梨涡浅浅地笑。他冲她笑了一下。

      陆星沉把重剑靠在墙上,站在院门口。他的背挺得很直。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黑衣裹着,手里捏着一个瓷瓶。他把瓶塞拧开,又塞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人群,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稳。

      那天下午,洛阳城西的那条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送来了米,有人送来了菜,有人送来了药。卖胡饼的老汉把炉子搬到了弦歌台门口,现烤现卖,香气飘了一条巷子。柳鹤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温辞煮的茶,跟沈听澜说着话。

      “你今天赢了。”他说,“但周延年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还会回来。”

      “我知道。”

      柳鹤年看了她一会儿。他把茶碗搁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听澜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枯枝上什么都没剩了。但她在树根下面看见了一点绿色。是春天冒出来的新芽,很小,但绿得很新。

      “等春天。”她说。

      那天夜里,七个人又围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还是温辞煮的面,江映雪炒的菜。顾明棠从街上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一人抓了一把。裴照野把桌子搬到老槐树下,七个人围坐一圈。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老槐树的新芽在月光里泛着嫩绿。巷子里还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顾明棠举起碗。

      “敬什么?”

      “敬洛阳。”江映雪说。

      “敬百姓。”裴照野说。

      “敬弦歌不辍。”温辞说。

      谢无衣没说话,但举了碗。陆星沉也举了。沈听澜举起来。

      七个碗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很整齐。

      顾明棠喝了一口。是面汤,但她觉得比酒还暖。

      “还是家里好。”她说。

      没有人反驳。

      那天夜里,弦歌台的灯亮到很晚。裴照野和江映雪坐在台阶上,一个擦刀一个剥栗子。温辞在药房里整理药箱。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横在膝上。顾明棠趴在石桌上,跟谢无衣说话。谢无衣没怎么应,但他一直在听。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她没有弹。她只是把琴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沉下去。

      洛阳城西的那条巷子里,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七个人,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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