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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春信 春天来了, ...

  •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过完,老槐树的枝丫上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小簇一小簇的,像谁用画笔点上去的。院子里的泥土松了,温辞把药圃翻了一遍,撒了些薄荷和紫苏的种子。他说这两种好活,长得快,夏天就能入药。

      顾明棠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

      “温辞哥哥,你种过地?”

      “没种过。”

      “那你为什么撒这么整齐?”

      温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撒的种子,确实挺整齐的,一条一条的,间距差不多。

      “习惯了。”

      顾明棠歪着头看他。温辞蹲在药圃里,月白长衫的下摆扎在腰带里,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泥。他低头撒种子的时候,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连种个薄荷都要种得整整齐齐。

      “温辞哥哥。”

      “嗯。”

      “你说这些薄荷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一个月吧。”

      “那到时候你教我认药好不好?”

      温辞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儿,水红袄裙沾了泥,双环髻歪了一边,梨涡浅浅地笑着。

      “好。”

      裴照野最近迷上了修屋顶。

      老槐树的枝丫长长了,有几根伸到了屋顶上面。他怕枝丫把瓦片顶破,搬了把梯子爬上屋顶,拿着锯子锯树枝。江映雪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手里端着一碗茶。

      “你小心点。”

      “放心,摔不死。”

      “摔死了我可不管。”

      “你舍得?”

      江映雪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低头喝茶,茶是温辞煮的,放了红枣。裴照野在屋顶上锯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映雪。”

      “嗯。”

      “这几天巷口多了几个生面孔。”

      江映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

      “卖布的,卖糖人的,还有一个挑着担子卖胭脂的。”裴照野把锯子搁在瓦上,“洛阳城西这条巷子,以前从来没有卖胭脂的。”

      江映雪放下茶碗,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看看。”

      “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下来。”

      “树枝还没锯完。”

      “下来。”江映雪说,“我让你下来。”

      裴照野看了她一会儿。他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拍掉肩上的木屑。江映雪走到他面前,把他腰侧的衣服撩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缠着的药布。

      “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

      裴照野没说话。江映雪把衣服放下来,抬头看着他。

      “周延年的人来了。他上次吃了亏,这次不会明着来。”

      “所以?”

      “所以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

      裴照野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他忽然想笑。

      “你这是担心我?”

      “我担心你死了没人还我钱。”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二两银子。三年前欠的。利息还没算。”

      裴照野张了张嘴。他想反驳,但脑子转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二两银子到底还没还。他索性不说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手心里。

      是一颗桂花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江映雪看着那颗糖。

      “什么意思?”

      “封口费。”

      她把糖剥开,丢进嘴里。很甜。

      那天下午,江映雪在巷口转了一圈。

      她换了一身衣裳,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抹了点锅灰。她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几块绣帕,像个走街串巷卖绣品的小娘子。

      她在巷口站了半个时辰。卖布的男人确实面生,操着一口长安口音,说自己从西边来的,做的是绸缎生意。卖糖人的也是生面孔,不说话,埋头熬糖。那个卖胭脂的妇人在巷口蹲了一下午,没卖出去一瓶胭脂,但眼睛一直往弦歌台的方向瞟。

      江映雪挎着篮子走过去,在胭脂摊前蹲下来。

      “姐姐,这胭脂怎么卖?”

      妇人看了她一眼,随口报了个价。

      “太贵了。”江映雪装作嫌贵的样子,翻了翻那几盒胭脂,“姐姐你这胭脂颜色不正。是长安来的?洛阳这边胭脂铺多得很,你这价卖不动。”

      妇人笑了笑,没接话。

      江映雪站起来,挎着篮子走了。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摊子。走到巷口拐角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胭脂的妇人已经收了摊,正往巷子另一头走。步子很快,不像普通卖货的。

      江映雪把篮子里的绣帕收好,快步回了弦歌台。

      院子里,六个人都在。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陆星沉站在她旁边,重剑靠在墙上。温辞在药圃里浇水。顾明棠在石桌上摆碗筷。谢无衣靠在药房门框上。裴照野蹲在树根旁擦刀。

      江映雪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三个探子。一个卖布的,一个卖糖人的,一个卖胭脂的。”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来,“都是长安口音。那个卖胭脂的盯了咱们一下午。”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琴,手指搁在弦上,没有碰。

      “周延年在等。”她说,“等他的人到齐。”

      “那我们怎么办?”裴照野问。

      “不动。”沈听澜说,“他的人还没到齐,我们不动。他到了齐,我们再动。”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先动。”

      裴照野把刀往膝上一搁,没说话。但他看了江映雪一眼。江映雪正在剥栗子,剥了一颗,搁在碗里。碗是往他那边推的。

      那天夜里,七个人在院子里吃饭。

      温辞煮了面,顾明棠从街上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裴照野把桌子搬到老槐树下,七个人围坐一圈。月亮挂在枝头,嫩绿的新芽在月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顾明棠忽然抬起头,看着沈听澜。

      “听澜姐姐,春天来了,是不是好事?”

      沈听澜看着她。这个小姑娘已经长高了一些,双环髻换成了单螺髻,眉眼还是那么亮。她点了点头。

      “是好事。”

      顾明棠笑了,梨涡浅浅的。她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裴照野,又给温辞倒了半碗汤,然后趴在桌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我觉得,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映雪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少说废话。”

      顾明棠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说真的嘛。”

      裴照野把刀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到院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尽头。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点灯火忽明忽灭。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睡了。”

      “嗯。”江映雪应了一声。

      裴照野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六个人都在。他站了一息,然后进去了。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弦歌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沈听澜最后一个离开院子。她把琴搁在屋里,推开窗,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新芽是嫩的,再过一个月,就是满树的绿叶了。

      她关上窗。院门外面,巷子尽头,那点忽明忽灭的灯火还在亮着。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要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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