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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战书 周延年派人 ...

  •   战书是第三天早上到的。

      送信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灰袍人,面容白净,腰间别着一枚铜牌,牌上刻着一朵半开的兰花。他站在弦歌台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进来。

      “首辅大人说,三日之后,午时。他来弦歌台,跟七弦谈一谈。”

      裴照野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火漆上压着周延年的私印,一颗四四方方的篆字,周延年三个字。

      “谈什么?”

      “谈什么,首辅大人没说。”灰袍人笑了笑,“但首辅大人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七弦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

      裴照野把信往桌上一拍。

      “你回去告诉周延年,让他带够人。弦歌台地方小,站不下太多。”

      灰袍人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一直走到巷口拐了弯,才消失。裴照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院子里安静了。

      七个人围在石桌旁。那封信搁在桌子正中间,火漆没拆。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看了那封信一会儿。

      “拆开看看。”她说。

      裴照野拆了火漆,把信纸抽出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三日后,午时,弦歌台。首辅周延年,愿与七弦一叙。若七弦肯将沈知白所遗之物交出,过往之事,一笔勾销。若不肯——洛阳城西,弦歌台址,本官或将改作他用。”

      裴照野把信读完,拍在桌上。

      “一笔勾销?他杀她全家,现在说一笔勾销?”

      江映雪把信拿过来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搁回桌上。

      “他不敢来。”她说。

      “什么?”裴照野看她。

      “他要是敢来,就不会送信。”江映雪抱着胳膊,“他送信,是在试我们。试我们怕不怕,试我们接不接。如果我们接了,他就知道我们心虚。如果我们不接,他就知道我们怕了。”

      温辞点了点头:“她说得对。周延年权倾朝野,他要动手,直接动手就是。送信,是缓兵之计。”

      “缓什么兵?”裴照野问。

      “他在调人。”沈听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他在洛阳的人已经折了大半。他要从长安调人,需要时间。送信,是为了拖住我们,等他的援兵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棠蹲在温辞旁边,手里攥着一颗糖葫芦。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那怎么办?我们等他来?”

      “不等。”沈听澜站起来,“三天之后,他来。我们接。”

      裴照野皱眉:“你不是说他在调人?”

      “他在调人,我们也在调。”沈听澜把琴背到背上,“三天时间,够做很多事。”

      那天下午,沈听澜一个人出了门。

      她去了城西的柳记茶棚。柳鹤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摇着那把只剩半边扇骨的折扇。看见她来,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姑娘。”

      “柳先生。”

      柳鹤年请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有点涩。沈听澜喝了一口。

      “周延年给我下了战书。”她说,“三天之后,他来弦歌台。”

      柳鹤年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他说,谈。”

      柳鹤年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老夫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哪个首辅亲自来谈的。他要是真来,带的不是嘴,是刀。”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沈听澜放下茶碗。

      “我想让柳先生帮我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洛阳城里所有受过七弦恩惠的人。”

      柳鹤年看了她一会儿。他把折扇收起来,搁在桌上。

      “你要做什么?”

      “周延年如果带刀来,洛阳城的老百姓不会答应。”沈听澜说,“但老百姓不知道他要来。他们得知道。”

      柳鹤年把折扇又拿起来,打开,扇了两下。

      “你要我替你传话。”

      “嗯。”

      “传了话,周延年就多了一个杀我的理由。”

      “所以你可以不传。”

      柳鹤年看着她。他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了什么的坦然。

      “我传。”他说,“老夫活了六十年,做过官,辞过官,说过书,骂过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临了临了,替七个娃娃传句话,也算没白活。”

      沈听澜站起来,冲他鞠了一躬。

      柳鹤年摆了摆手。

      “去吧。三天之后,洛阳城的人会知道。”

      那天晚上,沈听澜回到弦歌台,把其他六个人叫到院子里。

      “三天之后,周延年来。”她说,“他带的人,会比之前多。但我们不跟他硬拼。”

      “那怎么打?”裴照野问。

      “不打。”沈听澜说,“他要是来谈,我们就谈。他要是动手,我们退。退到人多的地方,退到洛阳城的街上。他敢在满城百姓面前杀人,朝廷就容不下他。”

      “那要是不退呢?”江映雪问。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

      “那就打。”

      她顿了顿。

      “但这次打,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我们守,他攻。这次是他来,我们守。弦歌台是我们的地方。他敢踏进来,就别想出去。”

      裴照野把刀往桌上一拍。

      “早该这样了。”

      温辞点了点头:“我去配药。多配一些止血的。”

      陆星沉没说话。他只是把重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搁在膝上,开始磨。

      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把三个瓷瓶的瓶塞挨个拧开,又挨个塞回去。

      顾明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街上买点吃的。三天呢,得备粮。”

      江映雪拦住她:“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拿不了。”

      顾明棠笑了:“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但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顾明棠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再犟,点了点头。

      “好。”

      那天夜里,七个人各自忙到很晚。
      温辞在药房里配药,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顾明棠和江映雪从街上回来,拎着大包小包,米面油盐,还有一大包糖炒栗子。裴照野在院子里磨刀,磨完双刀磨匕首,磨完匕首磨斧头。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横在膝上,闭着眼。谢无衣把药房的门关上,在里面待了很久。沈听澜坐在屋顶上,抱着琴。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药房里透出来的一点光。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浅浅的印子还在。
      她把手搁在琴弦上方,没有碰。她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

      顾明棠从屋里出来,仰头看见她。

      “听澜姐姐,你不睡?”

      “睡不着。”

      顾明棠搬了把梯子,爬上去,坐在她旁边。她把一包栗子搁在两人中间。

      “听澜姐姐给你,一切顺顺利利。”

      沈听澜拿了一颗。栗子是温的,剥开,放进嘴里。很甜。

      “明棠。”

      “嗯。”

      “你怕不怕?”

      顾明棠嚼着栗子,想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我祖母说,该来的事,躲不掉。”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顾明棠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梨涡浅浅的。

      “你祖母说得对。”

      顾明棠笑了。她把剩下的栗子分了一半给沈听澜。

      “听澜姐姐。”

      “嗯。”

      “我们都会没事的,对吧?”

      沈听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枯枝上还剩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但没有掉。

      “会的。”她说。

      顾明棠点了点头。她靠着沈听澜的肩膀,闭上眼睛。

      “那我先睡一会儿。”

      沈听澜没动。她坐在屋顶上,身边靠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捏着一颗栗子,看着洛阳城的夜色。

      远处有打更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

      三天之后,周延年就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十年的琴。三天之后,它们也许要再弹一次。

      她把手搁在琴弦上。弦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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