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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京城 沈听澜三 ...

  •   京城比长安更冷。

      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将闭未闭,守城的兵卒举着火把,在暮色里站得笔直。沈听澜背着琴走在前面,陆星沉背着剑跟在后面,温辞牵着驴走在最后。驴背上驮着药箱,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进城之后,沈听澜没有往闹市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驴车通过,两旁的墙很高,把天割成一条细线。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就这儿。”

      门是虚掩的,推开,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三间房,一口井,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房子是沈行舟提前安排的,他在京城有个旧友,早年受过沈知白的恩,愿意借一间空院。

      温辞把驴拴在院里,卸下药箱,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落了一层灰,但锅碗还在。他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烧水。

      陆星沉把重剑搁在墙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不动了。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全,但他从来不提。

      沈听澜住在东厢房。她把琴搁在桌上,从袖子里取出周婉给她的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把所有的恨都压进了墨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天色彻底暗了。温辞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旧衫,袖口挽着,露出瘦削的手腕。他把汤放在桌上,又往她手边搁了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

      “安神的。”温辞说,“你这几天没睡好。”

      沈听澜看着那个瓷瓶。她没有接。

      “温辞。”

      “嗯。”

      “你给自己把过脉吗?”

      温辞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药箱的铜扣扣好,站直了。

      “你把过。”他说。

      “你最近瘦了。”

      “赶路辛苦。”

      “你以前赶路没瘦过。”

      温辞没有接话。他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沈听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味很淡。她想起顾明棠在的时候,天天吵着要在汤里加糖,温辞每次都只加半勺。

      “温辞。”

      “嗯。”

      “你为什么学医?”

      温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轻了,轻到像在聊天。他想了很久。

      “因为我师父说,这世上有人需要大夫。”他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师父收留了我。他教我认药、把脉、扎针。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要替我看完我治不了的人。”

      沈听澜看着他。

      “那你治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没算过?”

      “算不过来。”温辞笑了一下,“今天治一个,明天又来两个。反正只要有人来,我就看。”

      沈听澜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来没给自己算过。”

      温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他这双手把过成千上万的脉,熬过成百上千副药,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替自己把过一次。

      “我不重要。”他说。

      “你重要。”

      这三个字很轻,但很稳。温辞抬起头,看着她。

      沈听澜把汤碗搁在桌上,看着他。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眸似寒潭,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辞很少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药箱里,有一半是给别人准备的药,另一半是给自己准备的。”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采到好药,先留给我,再分给其他人,最后才给自己。你给自己准备的,永远是最便宜的。”

      温辞没有否认。

      “你是大夫。”沈听澜说,“但大夫也会病。你治得了所有人,唯独不治自己。”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治得了。”他说。

      “治什么?”

      “治得了所有人。”他顿了一下,“也治得了自己。只是不急。”

      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肩上,把那件月白旧衫照得发灰。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洛阳的茶棚,他蹲下来问她“你是谁”,想起城隍庙结社,他说“角弦,主和,柔音”,想起落雁坡他护着顾明棠,想起每次她熬夜,门口那碗温着的安神茶。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温辞听见碗放下的声音,转过身来。他看见她喝完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早点休息。”他说。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沈听澜。”

      “嗯。”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沈听澜看着他。他没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着。

      “以后也可以说。”她说。

      温辞站了一息。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沈听澜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远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小瓷瓶。安神的。她拧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不苦。有一点甜。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温辞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他在院子里生火烧水,把昨晚剩下的汤热了,端到沈听澜门口。门还没开,他把碗搁在门槛上,碗底压了一张纸条,写着“饭前服”。

      他转身要走,门开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头发刚绾好,乌木簪上沾了一点晨露。她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碗和纸条,又看了看他。

      “你每天起这么早。”

      “习惯了。”

      “以后多睡一会儿。”

      温辞愣了一下。沈听澜已经端起碗,转身回了屋。门没关,留了一条缝。她在屋里说:“进来坐吧。外面冷。”

      温辞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外,陆星沉靠在院门口,闭着眼。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重剑握紧了些。

      那天早上,沈听澜和温辞坐在屋里,喝了一壶热茶。话不多,但温辞的茶杯空了,她替他添。他的药箱歪了,她替他扶正。两个人谁都没提昨晚的话,但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暖。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想起沈听澜说过一句话。她说,七根弦,缺一不可。

      可陆星沉知道,那七根弦里,沈听澜的那一根,跟别人不一样。跟他的,也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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