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八章·周婉 沈听澜和陆 ...
-
长安城南,芙蓉园旁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很旧,墙头上长着几株枯黄的狗尾巴草。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药味。沈听澜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警惕。
“沈知白的女儿,沈听澜。”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
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素色布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但眼底带着一层厚厚的霜,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她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你走吧。”她说,“我不认识什么沈知白。”
“你母亲认识。”沈听澜说。
周婉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沈听澜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半步远的陆星沉,最后目光落在沈听澜背上那架琴上。
“进来。”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子落了满地,没人捡。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周婉没有招呼他们坐。她站在枣树下,看着沈听澜。
“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行舟。”
“他还活着?”
“嗯。在落雁坡种柿子。”
周婉冷笑了一下:“胆子倒是挺大。当年跑了,现在还敢活着。”
沈听澜没有接话。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过去。周婉看了一眼,没接。
“这是什么?”
“我爹留给我的一封信。你母亲当年找过他,谈过你的事。”
周婉的手顿了一下。她接过信,展开,看了两眼。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折好,还给沈听澜。
“我娘死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周婉说,“她死了三天,我才收到消息。等我赶回去,什么都没了。房子卖了,东西烧了,只有一封信,压在灶台底下。”
“所以你留着那封信。”
“留着。”周婉说,“但我不会给你。”
“为什么?”
周婉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因为你拿了信,就会去对付周延年。”她说,“你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我。”
“他不会知道是你给的。”
“他什么都知道。”周婉说,“你以为他为什么把我赶到城南来?因为我娘死了,我成了累赘。他给了我一点钱,让我滚得越远越好。但我手里有信,他不敢动我。如果信没了,我这条命也没了。”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他吗?”
周婉的手攥了一下衣角。
“恨。”她说,“但我更怕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进来,把枣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不逼你。”沈听澜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当年贪的赈灾银,害死了几千人。那些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爹查到了这件事,沈家满门被抄。现在,他还在派人追杀我。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还会有更多人死。”
周婉看着她。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
沈听澜回头看了一眼陆星沉。他站在枣树下,重剑搁在脚边,安安静静的。他没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很稳。
周婉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
“信在里面。”她把木匣递给沈听澜,“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为了这事找上门,让我把信给她。如果没人来,就烧了。”
“那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我不甘心。”周婉说,“我恨他,但我没胆子对付他。我留着信,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替我做这件事。”
沈听澜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是她母亲的手笔。信上详细记录了周延年贪赈灾银的数目、时间、经手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沈听澜把信收好,把木匣还给周婉。
“多谢。”
周婉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什么也没做。”她顿了一下,“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和陆星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周姑娘。”
“嗯。”
“你娘留给你的信,我看了。她在最后一行写着,‘愿我儿平安’。”沈听澜说,“你也保重。”
周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出巷子。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她布袍的下摆。她低头看着那棵枣树,枣子落了满地。她忽然蹲下来,捡起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甜。
回洛阳的路上,沈听澜走得很快。
陆星沉跟在她旁边。他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拿到了?”
“拿到了。”
“那接下来呢?”
“回洛阳。把信交给陈修远。这一次,他递不上去,我就亲自去递。”
陆星沉看了她一眼。她的步子很急,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
“沈听澜。”
“嗯。”
“你今天笑了。”
沈听澜愣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确实翘着。她没说话,但那个笑没消失。
她背上琴,继续往前走。风从官道上吹过来,琴穗在身后飘着。陆星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很齐。
与此同时,洛阳城西。
弦歌台里,顾明棠正坐在院子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江南老家寄来的,封口上印着顾家的家徽。她拆开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江映雪端着茶走过来。
顾明棠把信递给她。
“我祖母病了。”她说,“家里让我回去一趟。”
江映雪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上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急切。顾明棠的祖母年事已高,这半年身体一直不好,前几日忽然加重,江南那边催她赶紧回去。
“回去多久?”
“不知道。”顾明棠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江映雪看着她。顾明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今天她的眼睛有点红。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江映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伸手,把顾明棠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陪你回去。”
“不用。”顾明棠摇了摇头,“你留在洛阳。听澜姐姐那边需要人。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你一个人……”
“我有钱。”顾明棠说,“我有马车,有护卫,有丫鬟。我祖母给我留了一整个商队。我不会有事的。”
江映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小富婆,早点回来。”
顾明棠也笑了,但这次笑得没那么轻松。
那天晚上,七个人在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顾明棠要回江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裴照野难得没跟她拌嘴,只是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温辞多煮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陆星沉坐在廊下,重剑搁在膝上。沈听澜背着琴,坐在她对面。
“什么时候回来?”沈听澜问。
“等我祖母好起来。”顾明棠说。
“路上小心。”
“嗯。”
吃完饭,顾明棠挨个房间敲门。给温辞送了一碟桂花糕,给裴照野和江映雪各塞了一颗栗子,给陆星沉留了一块桂花糖,给谢无衣的药房门口放了一包糖炒栗子。最后她走到沈听澜房间门口,敲了三下。
沈听澜开了门。
顾明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颗糖葫芦。
“听澜姐姐,给你。”
沈听澜接过来。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顾明棠说,“你太瘦了。”
“嗯。”
“星沉哥哥的伤,让温辞哥哥多看着点。”
“嗯。”
“裴照野和映雪姐姐肯定还会吵架,你别管他们,吵不散的。”
“嗯。”
“无衣哥哥的药,别让他停。”
“嗯。”
沈听澜看着她。这个小姑娘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但今天她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是交代后事。
“明棠。”
“嗯?”
“早点回来。”
顾明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梨涡浅浅的。
“好。”
第二天一早,顾明棠的马车离开了洛阳城。她趴在车窗上,冲他们挥手。江映雪站在门口,裴照野靠在她旁边。温辞背着药箱站在院子里。陆星沉在廊下。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
沈听澜背着琴,站在最前面。
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打旋。沈听澜站在门口,琴弦在风里轻轻震了一下。
七个人,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