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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暗棋 回到弦歌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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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弦歌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温辞在灶房烧火,烟囱冒着白烟。顾明棠蹲在石桌旁摆碗筷,江映雪靠在廊柱上擦银针,裴照野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谢无衣照旧靠着药房的门框,安安静静地站着。
听见门响,六个人同时抬起头。
顾明棠第一个跑过去:“听澜姐姐!你们回来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她背上背着陆星沉的重剑,琴挂在胸前,走了一路,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陆星沉跟在她身后,肩上缠着药布,脸色比出门时更白了些,但步子很稳。
温辞从灶房探出头,看见陆星沉的模样,皱了一下眉。他放下手里的柴火,走过来。
“先进屋。我给你看看。”
“不用。”陆星沉说。
“进屋。”
陆星沉看了他一眼。温辞平时说话温温和和的,但说“进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陆星沉没再犟,转身进了屋。温辞跟进去,把门带上了。
沈听澜把重剑靠在廊柱上,琴搁在石桌上,坐下来。顾明棠递给她一碗热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江映雪走过来,坐到她对面,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
“出什么事了?”
沈听澜放下碗。
“周延年。”
“谁?”
“当朝首辅。”沈听澜看着他们,“当年太子案的真正主谋。他伪造了兵器铠甲,栽赃太子谋反。我爹查到了他的把柄,所以沈家被灭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照野停下踱步,转过头来。江映雪手里的银针停在指间。顾明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谢无衣靠在药房门框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首辅。”裴照野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咱们要对付的,是当朝首辅?”
“嗯。”
“一个弹琴的,一个使刀的,一个卖假药的,一个易容的,一个闷葫芦,一个花钱的,一个下毒的。”裴照野掰着手指头数,“咱们七个人,去对付当朝首辅?”
“怕了?”江映雪看他。
“谁怕了!”裴照野瞪她,“我是在算,要杀他得几刀。”
“你杀不了他。”沈听澜的声音很平,“周延年身边有暗卫,出门有仪仗,府里养着几百号人。你连他的门都进不去。”
裴照野噎住了。
温辞从屋里出来,把门带上。他坐到沈听澜旁边,拿过她手里的碗,添了一碗热汤,又放回她手边。
“先喝。喝完再说。”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温辞没再说话,但他坐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她的琴弦若有若无地碰到了他的袖子。
江映雪把银针收好,抱着胳膊想了想。
“既然打不了,那就别打。”她说,“咱们手里有密信,有证人。把东西交给该交的人,让上面去斗。”
“陈修远已经递上去了。”沈听澜说,“但没有回音。”
“那就再递。”
“递几次都一样。”沈听澜摇了摇头,“周延年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陈修远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递上去的折子,可能根本到不了圣上手里。”
“那怎么办?”顾明棠急了,“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
沈听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搭在宫弦第七徽上。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有办法。”谢无衣忽然开口。
所有人转头看他。他靠在药房门框上,黑衣融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毒。”
“什么毒?”裴照野问。
“能让他说实话的毒。”谢无衣说,“我师父留过一种药,无色无味,能让人心智涣散,问什么答什么。只要让他亲口说出当年的事,录下来,递给该递的人。”
“你有这种药?”
“有。但只有一份。”
“一份就够了。”江映雪拍了一下桌子,“只要让他开口,剩下的我们有的是办法。”
“没那么简单。”温辞开口了。他一直在听,没有插嘴。现在他抬起头,看着谢无衣,“你说的那种药,我师父也提过。它有一个副作用。”
谢无衣看着他。
“什么副作用?”裴照野问。
温辞沉默了一息。
“服下之后,人会心智受损。轻则记忆混乱,重则疯癫。”他顿了顿,“周延年今年六十多岁。以他的年纪,扛不住。很可能会死。”
院子里又安静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琴弦。她的手指按在宫弦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用毒的事,先放一放。”
“为什么?”裴照野急了,“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因为我们不是杀手。”沈听澜说,“我们是七弦。琴弦用来弹琴,不是用来杀人的。”
裴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沈听澜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想怎么做?”江映雪问。
沈听澜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震了。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这六个人。
“我要去长安。”
“又去?”顾明棠担心地看着她,“上次去就被人追杀了。”
“这次不一样。”沈听澜说,“这次我不去找陈修远。我去找另一个人。”
“谁?”
“周延年的女儿。”沈听澜说,“周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延年有个女儿,叫周婉,今年二十五岁。十五年前嫁给了江南道一个富商,后来和离了,一个人住在长安城南。”沈听澜说,“她跟她父亲关系不好,几乎不来往。但她手里有一样东西,她母亲留给她的,一封信。”
“什么信?”
“周延年当年贪赈灾银的证据。”沈听澜说,“她母亲知道这件事,怕周延年有朝一日灭口,把证据留给女儿当保命符。”
“你怎么知道的?”
“沈行舟说的。”沈听澜说,“当年我爹查这件事的时候,周婉的母亲还活着。她偷偷找过我爹,把信的事说了。我爹没来得及取信,就被杀了。”
“所以信还在周婉手里。”江映雪说。
“如果她还留着的话。”
裴照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就去拿。我陪你去。”
“我也去。”江映雪说。
“不用。”沈听澜摇了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你们留在洛阳。”
“你一个人去长安?”裴照野皱眉,“不行。上次陆星沉差点死了。”
“所以这次我不去长安城里。”沈听澜说,“我直接去城南找周婉。她住的地方偏僻,没什么人盯。而且——”
她顿了一下。
“周婉不认识我。我一个姑娘去拜访她,比带一群人要低调。”
裴照野还想说什么,但陆星沉从屋里出来了。他肩上缠着新换的药布,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走到沈听澜旁边,站定。
“我陪你去。”
“你的伤——”
“我站你旁边。”陆星沉说,“不进门。就在外面。”
沈听澜看着他。他没有多余的话,就站在那儿,像一棵沉默的树。
“好。”她说。
那天晚上,七个人围在院子里吃了饭。桌上没什么菜,但大家吃得很慢。顾明棠把桂花糕分了一圈,裴照野和江映雪难得没拌嘴,温辞给每个人都添了汤,谢无衣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碗里的饭。
吃完饭,沈听澜坐在屋顶上。
她抱着琴,看着洛阳城的夜色。月亮很圆,把整座城照得银白。她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弦震了。
“听澜。”
温辞从梯子上爬上来,坐在她旁边。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她。
“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不亮就走。早去早回。”
温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坐在屋顶上,安安静静地待着。风吹过来,把沈听澜的头发吹起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温辞看见了,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伸出去。
“温辞。”
“嗯。”
“你留在洛阳,帮我看着他们。”
温辞看了她一眼。
“好。”
“裴照野脾气急,江映雪会拦着他。顾明棠太小,别让她掺和进来。谢无衣……他的毒,别让他用。”她停了一下,“你多看着点陆星沉,他伤没好。”
温辞听着,点了点头。
“那你呢?”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事。”
温辞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脸很白,眼下有一点青黑,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每次都这样说。”温辞说。
沈听澜转头看他。
“你每次都一个人扛。”温辞说,“你在落雁坡一个人扛,在长安一个人扛,在官道上一个人扛。你爹留给你三个字,你就扛了三年。”
沈听澜没有说话。
“但你不用一个人扛。”温辞说,“你回头看看。”
沈听澜转过头。院子里,裴照野和江映雪在石桌旁坐着,一个擦刀,一个剥栗子。顾明棠趴在桌上打瞌睡,弓搁在脑袋旁边。谢无衣靠着药房门框,安安静静地站着。陆星沉坐在廊下,重剑搁在膝上,闭着眼。
七个人,都在。
沈听澜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按在琴弦上。宫弦第七徽。
弦震了。
“谢谢你。”她说。
温辞笑了一下。他把茶碗放在她手边,站起来,顺着梯子下去了。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明天路上小心。”
“嗯。”
他下去了。沈听澜坐在屋顶上,抱着琴,看着院子里那六个人。风吹过来,把她的琴弦震得嗡嗡响。她低下头,按了一下弦。
弦震了。七根弦,一根接一根地,在弦歌台的夜色里,轻轻震着。
像是在说——你回头看看。
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