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雪夜之前 醒来后的林 ...
-
林然是在梦里醒来的。
梦里有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慢慢替她缝补衣角。
针尖从旧布里穿过去,又慢慢拉出来,一下,一下。
林然不知道自己几岁。
只记得那时候家里很小,窗外总能听见楼下邻居说话。
桌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水果,电风扇转起来时,偶尔会咯噔响一声。
她记得父母分开得很早。后来,他们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她留在了奶奶身边。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只是偶尔放学的时候,看见别人的父母站在校门外,一边招手,一边喊孩子的名字,她才会忽然意识到,原来有些人,是有人专门来接的。
她那时候也会站在校门口等,但从来不催。
老师问她:“要不要帮你打个电话?”
她总是摇头。“不用。奶奶会来的。”
奶奶也真的总会来。
下雨的时候拿着伞,天冷的时候多带一件外套。有时来晚了,就一路小跑着过来,一边喘气一边问:“等很久了吧?”
林然每次都摇头。“没有。”明明有时候已经等了很久。
奶奶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总喜欢念她。
“然然。”
“嗯?”
奶奶低着头,把她衣角最后一针收紧。“别什么都让着别人。”
林然没有说话。
“你呀,什么都是没关系。”奶奶叹了口气。“别人先拿,你说没关系。受委屈了,你也说没关系。等得再久,你还是说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林然。“总有一天,什么都让完了,你怎么办?”
林然低着头,小声说:“我真的没关系啊。”
奶奶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没有再训她,只伸手替她把额前的头发理开。
“你这个孩子……”奶奶的声音很轻,“就是太会替别人想了。”
这些话很普通,普通到像空气,但也是她全部的世界。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城市工作,奶奶还是会打电话过来。
“然然,吃饭了吗?”
“吃了。”
“工作累不累?”
“不累。”
“最近还好吗?”
“很好。”——哪怕并不好。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回答。
梦里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奶奶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
林然忽然有些慌。
“奶奶?”她伸出手。
奶奶却只是坐在那里,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然然啊……”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远,“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林然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下一秒——
她猛地睁开眼。
没有哭喊声,没有火焰,也没有魔族刺耳的尖啸。
房间里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缓缓转动目光。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头顶垂落的白色帷幔。
陌生的墙壁上刻着复杂的银色纹路,正一明一暗地散发着微光。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
窗外隐约能看见巨大的结界光纹,一层又一层,覆盖着整座界碑之城。
林然怔怔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已经重新暗了下去,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可昨夜那股几乎将整条手臂烧穿的灼热感,却像仍然残留在骨头深处。
她记得自己挡在小溪和小雨前面,记得那只利爪朝自己落下来,也记得自己在心里近乎绝望地喊——
出来。
求你。
出来。
然后,它真的出来了。
以前,她还可以告诉自己,那些异常只是发生在她身上。可昨夜不一样,是她叫它出来的。
林然的手指慢慢蜷紧。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个高阶魔族,想起他从碎石里撑起身体以后,那张一点一点失去轻蔑的脸,想起他重重跪进泥地里的膝盖,还有那个没有说完的字。
“……您……”
林然的呼吸慢慢变沉——他是认出了什么吗……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
撑起身体时,却忽然发现手腕上传来冰冷触感。
她低头,一圈银白色光纹正静静缠绕在手腕上。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光纹只是安静贴着皮肤,没有束缚,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冷。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慢走了进来。
银白长发垂落至腰间。她赤着脚,宽大的白袍拖曳在地,黑色丝带覆在双眼上。只是脸色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是“眼”。
“醒了。”不是询问。
林然撑着身体坐起来。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慢走到窗边。
雪落得很慢,一片一片,从窗外飘过去。
“你睡了一天。”她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描述天气,“准确来说,是昏迷。”
林然怔了一下。一天?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先问什么。最后还是低声道:“那些魔族……”
“退了。”
“眼”缓缓转过身,用那双被布蒙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静静“望”向她。
然后,淡淡道:“昨夜死了三十七人。”
林然的手指一下停住:“……多少?”
“三十七。”“眼”的声音仍然很平静。“重伤十六。西墙塌了一段,还有七间房子被毁。”
空气彻底安静了。
林然指尖开始发冷。她忽然想起那个在街上被魔族抓住的男人。利爪贯穿胸口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三十七。
原来那样的死亡,一共发生了三十七次。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问:“他们……是冲我来的吗?”
“眼”没有回答。
林然慢慢抬起头。“是不是因为我?”
房间里只剩结界流动时低沉的嗡鸣。
很久以后,“眼”才回答:“我不知道。”
林然怔住,忍不住问:“你不是能看见吗?”
“能看见很多。”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那我呢?”
“看不见。”
“为什么?”
“不知道。”
林然看着她。第一次,她从这个仿佛什么都知道的女人身上,感觉到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力。
“昨夜……”“眼”停了一下,“我看见了一点以前没有看见的东西。”
林然呼吸微微一紧。“什么?”
“还不知道。”
林然攥紧被褥。“那个魔族为什么……跪我?”
这一次,“眼”沉默得更久。“它认出了什么。”
“什么?”
“我不知道。”
林然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原来你也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
“眼”没有生气:“比你想的多。”
林然安静了一会儿。“他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是灾厄?”
“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才道:“因为一个流传了很多年的预言。”
林然抬起头。“什么预言?”
“‘灭世之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传说灭世之子降临时,灾厄会随之而来。”
林然指尖微微发冷。“所以他们觉得……我是?”
“有人这么认为。”
林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开口:“那你也觉得,是我把它们带来的?”
“眼”微微抬起脸:“我只知道,它们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你周围。”
林然慢慢攥紧掌心,指甲一点点陷进皮肤。
“但灾厄跟着一个人出现,不代表灾厄就是那个人带来的。”
林然怔住。
“至少现在,我没有答案。”
“那其他人呢?”林然呼吸开始发颤。
“他们不需要答案。”
林然没有听明白。
“眼”转向窗外:“恐惧本身,就足够让人相信很多事情。”
林然想开口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如果他们要我走呢?”
“那是他们的恐惧。”“眼”答道。
“你呢?”
这一次,“眼”停了很久。
“我没有要你走。”
林然惊讶地抬起头。
“只要你还留在界碑之城,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眼”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林然,我保护得了你,不代表我能让他们不怕你。”
林然没有回答。她忽然想起小溪,还有小雨,以及昨夜那个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抖得几乎停不下来。
梦里奶奶的声音又极轻地掠过脑海。
——别什么都让着别人。
她把手缩进袖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陆铭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林然,又看向“眼”,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眼”平静开口:“送她回去。”
门外隐约传来争吵声——
“关起来!”
“万一预言是真的呢?”
“……普通人!”
“普通人能让魔族跪下?”
“眼”轻声开口:“这是我的决定。”
陆铭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离开了房间。
——
回木屋的路上,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落在昨夜被烧黑的屋檐上。
街道已经清理过,看不见尸体。只有一些墙角还残留着大片被水冲洗过的痕迹,经过一夜寒气,已经冻成薄薄的冰。
有人蹲在倒塌的屋子前,一件一件往外捡东西。一个女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外衣,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然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三十七——那个数字又一次浮了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一个正在修门的男人忽然抬起头。看见她以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旁边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原本还有些声音的街道,慢慢安静下来。
“就是她……”有人低声说。
“昨晚那个魔族……”
“我看见了。”
“它跪下了。”
声音很轻。可街上太安静了,所以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很清楚。
“它为什么跪她?”没有人回答。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昨晚死了那么多人,她却一点事都没有。”
林然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上的人开始朝两边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路,可那不是尊敬。
他们在怕她。
林然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那时候也是这样,人们看见她,停下交谈,拉走孩子,从她身边绕开。只是那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
现在,他们终于有了理由。
林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铭始终走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
风雪不断从两人之间卷过去,谁也没有先开口。
——
木屋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屋内还亮着微弱烛光。
林然推开门时,小雨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姐姐!”林然甚至来不及反应,小雨已经一头撞进她怀里。“你终于回来了……”
林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后轻轻抱住她。“……嗯。……我没事。”——还是这句话。
小雨死死抓着她的衣服。
“真的?”
“嗯。”
“真的没事?”
“真的。”
林然抬起头。小溪站在屋里,手里还拿着一只刚洗到一半的木碗。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小溪看了她很久,最后轻声说:“回来就好。”
林然鼻尖忽然有一点发酸。她低下头,轻轻地回了一声:“嗯。”
陆铭站在门边,肩上落满风雪。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外面最近不安全。别出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风雪声被隔绝在外。
木屋重新安静下来。
——
夜慢慢深了。
小雨哭累后,终于缩在床角睡着了。烛火轻轻摇晃,木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林然坐在墙边,双手死死抱着自己。
她低着头,视线却怔怔落在不远处那面旧镜子上。
镜中的自己苍白而陌生。而那双眼睛深处,仿佛隐约浮动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暗红。冰冷,深邃。
林然呼吸微微发颤。“我到底……是什么?”她低声呢喃,声音绝望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脚步声缓慢靠近。
小溪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水。
她轻轻把水放到旁边,伸出手,停顿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抱住了她。
小溪的怀抱很瘦,带着淡淡皂角香气,却像这片冰冷废墟里唯一的温度。
林然身体轻轻一颤。
“我不知道魔族为什么来,也不知道那个魔族为什么跪你。”小溪轻声道。
她的手轻轻拍着林然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可昨晚它要杀小雨的时候,是你挡在她前面。你让我们走,自己留下。对我和小雨,你是林然。”
林然死死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可如果我真的是他们说的灾厄呢?”
小溪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就算是又怎么样?”
林然怔住。
“就算你真的有什么不一样,那也是以后的事。”小溪低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安定。
“至少现在,你还是林然。”
林然眼眶一下红了。她终于忍不住抱紧了小溪。
屋顶,黑猫正安静蹲在阴影里。
暗金色的眼睛静静望着窗内这一幕。
夜风吹动它漆黑的毛发,它没有动,只是缓缓眯起眼。
——
后半夜时,木屋外忽然传来声音。
小溪最先睁开眼。
她脸色微微变了。“……有人。”
林然也瞬间清醒。
屋外,起初只是零碎脚步,可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她就在里面。”
“为什么还让她留下?”
“昨晚那个魔族向她下跪,你们没看见吗?”
“把她赶出去!”
终于——
砰!不知道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木门上。
小溪立刻站起来。
林然伸手拉住她:“别出去。”
小溪看了她一眼:“这是我家。”
她把林然的手轻轻拿开,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开的一刹那,冷风一下灌进屋里。原来,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把她交出来!”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昨晚死了三十七个人!”
“凭什么她还活着!”有人甚至在人群里怒吼。
林然坐在屋里,手指骤然收紧。
小溪站在门前,对他们喊道:“她不会跟你们走。”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人群里有人喊出声来。
“不知道。”小溪没有退后。
“那你还护着她?”那人继续质问。
“你们也不知道。”小溪脸色发白,但是一点也没有退缩。
外面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怒道——
“我们亲眼看见魔族向她下跪!”
“她根本不是人!”
“把她赶出去!”
“不能让她留在城里!”
人群越来越躁动。
砰!又有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小雨一下扑进林然怀里。“姐姐……”林然马上抱住她。
门外,小溪还站在那里。一个人,挡在所有人前面。
“你们不能进来。”她声音不大,甚至有一点发抖,可她没有让步。
林然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只要她还在这里,小溪就会一直站在那里。今天砸的是门。明天呢?
如果下一次魔族真的又来了呢?如果又有人死呢?
林然低下头,怀里的小雨仍然在发抖。梦里那盏昏黄的灯,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奶奶低着头,一针一针替她缝衣服。
——然然。
——别什么都让着别人。
林然闭上眼。可如果这一次不让呢?
外面又是一阵猛烈的砸门声。
小雨抱得更紧了。
林然慢慢睁开眼,仿佛心中有了决定。
——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人依然没有完全散去,偶尔还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
小雨终于撑不住,蜷在床边睡着了。但即使睡着,眉头还是皱着。
林然走过去,把滑到她肩下的被子轻轻拉上来。小雨像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袖口。
“姐姐……”小雨没有醒,只是往林然这边靠了一点。
林然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最后,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一根,一根,慢慢把她的手指从自己的袖口上松开。
她站起身。
墙角挂着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穿的那件卫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林然伸手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块柔软的布。她便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奶奶绣的手帕。
虽然已经旧了,右下角两个细细的字,却依旧清晰。
林然。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她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真正属于自己的,好像还是只有这几样东西。
林然转过身,发现小溪就站在后门旁。
她的脚步停住。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溪才轻声问:“你还是要走,是不是?”
林然低下眼。“嗯。”
“刚才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小溪叹了口气。
“听进去了。”林然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还走?”小溪不解地问。
林然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他们砸的是门。”她看了一眼里间熟睡的小雨,“明天呢?”
小溪的眼睛慢慢红了:“所以你又觉得,只要你走了,事情就解决了?”
林然怔住。梦里奶奶的声音轻轻掠过脑海。
——总有一天,什么都让完了,你怎么办?
林然垂下眼:“至少今晚会。”
“那以后呢?”小溪问。
“……不知道。”林然没有任何把握。
小溪看着她:“你总是这样。”
林然抬起头:“什么?”
“什么都自己决定。”小溪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你觉得自己走了,就是不连累我们。”
林然没有说话。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小溪盯着她,“我愿不愿意被你连累?”
林然一下语塞。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她过去的世界里,退开一点,总不会错。
可小溪这样问她……林然张了张口,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过了很久,她只能说:
“谢谢你。”
小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要你谢我。”
林然眼睛也慢慢红了。她看了一眼里面的小雨,然后交代小溪:“照顾好她。”
小溪立刻说:“你自己跟她说。”
林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砰!前门忽然又被人重重砸了一下。
“开门!她是不是还在里面?”
外面的火光透过窗缝照了进来,无数人影正在晃动。他们把木屋围住了。
小溪猛地回过头。只是一瞬,林然已经趁着外面再次混乱,猛地推开后方破旧栅栏。
“林然!!”小溪失声喊她。
但是她已经跑了出去。
——
外面的雪比傍晚大了很多。
林然落地时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痛一下钻进骨头。
她没有停。撑着地面爬起来,沿着后巷就跑。
身后很快传来喊声。
“她跑了!”
“后面!”
“追!”
林然拼命往前。
风夹着雪迎面砸过来,几乎睁不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离开界碑之城以后还能去哪,她只知道,不能留在那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再出去时,已经靠近城墙。远处守卫塔上的火光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在那里!”有人看见她了。
林然回头,看到三四个人正追过来。
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火把。
“别让她跑!”
“她会把魔族再引回来!”
林然继续跑。忽然一块石头从身后飞来。砰!擦过她额角。
林然踉跄了一下,温热的血很快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右手却在这一刻忽然开始发热。
林然动作停住,那股熟悉的灼热感正从手背一点一点往上爬。
只要她愿意,也许只要像昨晚一样……那个神秘的力量就会……
她看向追过来的几个人,他们脸上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已经被恐惧逼到极致后的疯狂。
林然慢慢攥紧右手。
不,昨夜那股力量有多强,她已经知道了。如果对着普通人……
一定会死人的。
她转身继续跑,但是前方已经没有多少路。
城门就在不远处,可守卫听见动静,也已经朝这边望了过来,且身后的人越来越近。
“抓住她!”有人猛地伸手。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林然后背的一瞬——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很急,踏碎风雪,由远及近。
林然猛地抬头。一道黑色身影从雪幕深处冲了出来。
战马快速靠近,马身上覆了一层薄雪,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瞬间被风吹散。
马背上的人低伏着身体,长刃横在身侧。
林然怔住:“陆铭?”
眨眼间战马已经冲到她面前,陆铭朝她伸出手。林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牢牢扣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拉上马背。身体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上陆铭的手臂。
“坐稳。”陆铭低哑声音从耳边传来,战马已经重新冲了出去。
后面的人还在喊,城门的守卫也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陆铭亮出腰间的屠魔队军徽,朝守卫冷冷吼道:“开门!”
守卫愣了一瞬。然后,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战马猛地冲出,风雪轰然向后掠去,身后追喊声瞬间被甩远。林然被颠得几乎坐不稳,只能下意识抓紧陆铭手臂的护带。
界碑之城越来越远,她忍不住回过头。风雪里,城墙上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变小。
那间木屋已经看不见了。
小溪、小雨,那张总是有些摇晃的木桌,墙边缺了一个角的旧碗,还有炉子里永远烧得不算旺的火,都被留在了身后。
林然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间屋子门口的时候,只觉得它又小又破,只能勉强挡住风雨。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真的把那里当成了家。
风雪越来越大。
最后一盏灯,也终于消失在雪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