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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菜窖 20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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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冬天,白山村,林满仓又一次推开了她的门。
门闩是早就坏了的。她来林家的第三年还是第四年,那道木头闩子让他一脚踹折过,后来再没人修。她在门后顶过桌子,顶过粮袋子,都没用。他进她的门,跟进仓房拿一捆柴一样。
那晚他喝得比平时多。隔着外屋,林栖听见他踢翻了水舀子,听见老娘在里屋咳嗽,听见哑婶的针线笸箩磕在炕沿上,磕了一下,再没动静。然后是他趿拉着鞋过来的声音,一步,一步,带着酒气的步子她一听就明白。
她后来跟很多人说过那一晚——在心里说,对墙说,对着夜市上嗡嗡的灯泡说。每一次说到推门那一下,她都停下来。因为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说了那么一句话,声音不高,挺平常,好像说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说的是:闺女,爹冷。
她十九岁之前没还过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还。四岁到林家,烧火、喂猪、起粪、扒苞米,挨打挨骂都是日子的一部分,跟刮风下雪一样,人不跟天对着干。老娘活着的时候还会骂儿子两句,老娘一死,这屋里就没有人出声了。哑婶不出声,她也不出声。这个家安静得很,安静得外面下多大雪都听得见。
他起先不是这样的。起先他喝多了只是骂人,砸东西,骂她白吃饭。她十五六那年,他看她的眼神变了,手也变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会往下滑。她学会了贴着墙根走,学会了穿着棉袄睡觉,学会了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子。哑婶什么都看在眼里。有一回哑婶趁他出门,往她手里塞了五块钱,说闺女,走吧。她攥着那五块钱在村口站了一下午,又回来了。她没地方去。天下这么大,她想起来自己连个能报出来的名字都没有。
可那一晚不一样。那一晚他扑过来的时候,她手里正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锥子就在笸箩里。她没拿锥子。后来很多年她都庆幸自己没拿。她只是推了他一把。用尽了从头到脚所有的力气,推了一把。
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外屋的石磨上。
就那么一下。石磨是用来磨苞米面的,磨了十几年,边角都圆了。人磕上去,声音不大,闷闷的,跟麻袋落地一样。
她站着没动。屋里黑,只有灶膛里剩的一点火,红一下,暗一下。她听着自己的喘,听了很久,才蹲下去,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没气。她又不信,摸他的手腕子,摸他的胸口,把耳朵贴上去听。都没有。灶膛里最后一点红也灭了。
她在黑暗里蹲在他旁边,忽然想起来一件不相干的事:她四岁那年刚到林家,夜里哭着要妈,是他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扔进外屋的。他说,再哭,再哭把你塞菜窖里去。
结果是他先进了菜窖。
二
他躺在那儿,她还站着。酒气从地上飘起来,一屋子的酒气。
哑婶站在里屋门口。她不知道哑婶站了多久,也许从推门那会儿就站着了。两个人隔着一摊血看对方,谁都没说话。后来哑婶转身回屋,林栖听见针线笸箩又磕了一下炕沿,然后是笸箩盖子合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把他弄下了菜窖。
弄之前,哑婶出来了。老太太——其实也不算老,五十来岁,被熬得像七十——摸黑点了根蜡,从她男人的棉袄后襟上铰下来一块布,巴掌大,带着血。铰完她把蜡吹了,攥着那块布回了里屋,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林栖也没问。多少年以后她才明白,那一剪刀是哑婶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菜窖在西屋地下,半人深的台阶,底下码着白菜土豆。她用尽办法把他弄下去,用白菜盖好,盖了一层又一层。做完这些她在窖口坐到天亮,手背上让碎碗碴子划了道口子,碗是他碰翻的,她收拾的时候才发现手在流血,已经不疼了。
天亮她跟哑婶说:他喝多了,出去了,没回来。
哑婶看着她,点了点头。
村里人信这个。冬天,喝醉了,倒在哪个沟里,开春化冻就找着了,年年都有。林满仓他弟弟满库来问过两回,她和小婶说法一样:出门了,没说去哪儿。满库骂骂咧咧地走了,骂他哥死外头才好。
进了腊月,她跟哑婶说进城找活,揣上自己攒的四百多块钱,坐了头一班进县的拖拉机。走之前她把那张百日照贴身穿好。照片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带出来的东西。照片上四口人,她走以后自己拿火柴烧了半边,烧掉的那半边是大人,留下的半边是两个襁褓。
拖拉机开出村子的时候她没回头。她四岁那年回头看过了,没用。
三
临江市很大,又很小。
大是对她来说的。她没户口。户口本上她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过,林家没给她上,周家大概早把她划掉了。没身份证,进不了厂,住不了店,她在饭店后厨刷过碗,老板看她肯干又不敢惹事,工资压得极低,她也不敢吭声。后来攒了点钱,进了些雪花膏蛤蜊油,到文化宫后身的夜市摆了个小摊。
小是对这件事来说的:她的家就在三站地以外。
临纺机家属院三号楼。她去过很多次,都在晚上,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影子里。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灯光是黄的。她看见过爸。那个男人下楼倒炉灰,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走的时候扶着腰。她看见过妈提着布兜子从市场回来,走得慢,走几步要歇一下。她看见过妹妹。
妹妹是挽着妈的手的。
妹妹有围脖,有人给织的,大红的。妹妹有人爱。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个子高高的,替她拎包。妹妹笑起来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楼下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有一年年三十,她去的。窗户里三口人围着桌子吃饺子,电视里闹哄哄的,妈起身给妹妹夹菜,爸给妹妹剥橘子,剥成一瓣一瓣的,码在碗沿上。她在马路对面站着,从天黑站到后半夜,脚冻没了知觉。兜里揣着一挂鞭,小摊子上买的,一百响。她想等十二点,他们家楼下的鞭响起来的时候,她就在马路对面也点一挂,两边一起响,就当一起过了个年。
十二点到了,她没点。她怕他们听见,怕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
她把那挂鞭又揣回去了,开春的时候埋进了铁路边的树坑里。
林栖站在树影子里看。她原以为自己会恨。来之前那些年,在白山村烧火的时候,扒苞米扒得满手血口子的时候,她把这份恨焐在心口焐了十几年,焐得滚烫。可真站在这儿了,她发现自己恨不动。那扇黄窗户里的人不是偷了她东西的贼,他们只是一家人,累、穷、互相疼着。她只是不在里头。
她只是不在里头。
她看一会儿就走,从来不过马路。那条马路不宽,十来米,车都不多。她一次都没过去过。
有一回她数了数,从对面的树影子走到那扇窗底下,一共是四十七步。四十七步,她走了十几年,还没走完。她有时候会想,等哪天攒够了胆,就走过去敲敲门。可她也知道,这一天不会来。
四
摆摊的日子有规律。下午四点出摊,晚上十点收,一天能挣二三十,刮风下雪减半。手套她一年四季戴着,劳动布的,指头那里补过。有人问她大夏天戴手套干啥,她说手上有毛病,怕吓着人。买货的就不再问了,这年头谁手上没点毛病。
炸大果子的跟她挨着摊,姓啥不知道,都叫他大果子。大果子话多,收摊的时候总跟她唠,说他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说现在年轻人都走了,这城市剩的都是老人和他们这种走不动的。林栖听着,嗯一声,不搭茬。大果子也不在意,第二天接着唠。
她没想过以后。以后这个东西,跟她没关系。欠着一条人命的人是没有以后的,她只有今天,今天出摊,今天收摊,今天把木板和纸箱搬回出租屋,插上插销,顶着椅子,睡觉。睡着了好,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摸出那张百日照看一会儿,看那两个襁褓,看到眼睛酸了,再贴身收好。
手套底下是茧,是裂口,是虎口上那道碎碗划的疤。这双手烧过火、起过粪、磨过面、杀过人。她把它们藏起来,跟把菜窖口那道台阶擦干净是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脏,但见不得人。
十月末的一个晚上,她收摊收得晚。夜市尾巴上只剩她和炸大果子的,油锅都凉了。她把木板上的雪花膏一瓶一瓶码进纸箱子,码得很慢。
这几天,摊前总来一个姑娘。
纺织厂的,下班顺路,戴一条大红的围脖。头一回来买了两根头绳,第二回来买了一盒蛤蜊油,第三回来,站在摊前问雪花膏多少钱一瓶。其实哪样都用不着讲价,她偏要站着说几句话,问生意好不好,问城管还来不来撵,问晚上冷不冷。林栖一句一句地答,头始终低着。昨天姑娘又来了,没买东西,就站在摊前看她。
看她。看得很专心,像要把她脸上每一道纹路都记下来。
林栖低着头数瓶子,不抬头。她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她的脸,在另一个世界里长大的、没挨过冻没挨过打、被爱得妥妥帖帖的,她的脸。
风把灯泡串子吹得直晃。姑娘还没走。
林栖数到第十二瓶雪花膏,听见姑娘开口了。就一个字。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