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姊》》山林有鹿

4、赎你回家 “姐。

　　“姐。"
　　林栖手里的雪花膏瓶子磕在纸箱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
　　她没抬头，把瓶子码进去，接着数，十三，十四。
　　"姑娘，你认错人了。"
　　"没有。"那姑娘站在摊前，红围巾上落了霜，"我找了你好多年。"
　　夜市尾巴上没什么人了。大果子在隔壁收油锅，铁皮桶磕得咣咣响，一边收拾一边往这边瞟。林栖把木板合上，纸箱搬起来就走，走得很快。她听见身后那条红围巾跟上来，踩着雪，咯吱咯吱，不快，不慢，就那么跟着。
　　走到夜市口，她停下来，转身："你跟着我干啥？"
　　姑娘站在路灯底下，眼泪挂在脸上，也不擦。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可是润的，亮的，没让风吹过的。那张脸说："姐，我是念念。"
　　林栖抱着纸箱子站在那儿。箱子底让雪水泡软了，沉得往下坠。
　　"我不知道你说啥。"她说，"我姓林。"
　　"我知道你现在姓林。"念念往前走了两步，"我还知道你在白山村待了十四年。我去过，去年开春去的。村里人说你进城了。我就一个夜市一个夜市地找，文化宫、站前、河南街……找到第三个月，找到你了。"
　　林栖的手指扣在箱子沿上，扣得生疼。
　　"你找我干啥？"她说，"我都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念念说。她声音不大，可是很定，定得让林栖心里发慌。"姐，你夜夜都在我家楼下那条马路对面站着，你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树影子里有个人，我喊了一声，你跑了。"
　　"那回我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你的脚印我认出来了，四十二码的棉鞋，前脚掌深，后脚跟浅——走路急的人才那么踩。后来我在夜市看见你，看见你收摊，看见你走路，前脚掌深，后脚跟浅。"
　　林栖半天没说出话来。
　　雪又开始下了。她最后说："别跟着我。"然后抱着箱子走进了黑地里。这一回，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红围巾还站在路灯底下，站在雪里，朝她这边望着。
　　二
　　第二天她换了个地方出摊，站前市场。第三天，念念找到了站前市场。第四天她去了河南街，第五天，念念拎着一袋烤地瓜，站在河南街她的摊前，把地瓜放下，说，姐，吃点热的。
　　她没说让，也没说不让。念念就蹲在摊边上，帮她把散着的头绳一根根缠好。
　　就这么着，一天天下来了。
　　念念每天下班都来。来了也不多话，帮她看摊，帮她收钱，下雪的晚上帮她把纸箱子抬上三轮车。念念的手是软的，指头细细的，搬箱子搬不动，就抱着，一步一步挪。林栖看不过眼，伸手接过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念念的手是热的。她的手在手套里头，凉的。
　　"姐，你手套不能摘摘？捂着该起痱子了。"
　　"不能。"
　　"哦。"念念就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车间发劳保手套，发多了，回头我给你拿两副，女式的，比你这副跟手。"
　　林栖没应声。第二天念念真拿来了，两副白线手套，还带着棉纱的味儿。她收下了，没说谢，也没换。
　　她不能摘。这双手谁都能看，就念念不能看。
　　念念不问，可是念念看。她看得出来，念念那双眼睛把她从头到脚都收进去了：她军大衣肘上的补丁，她鞋底磨偏的角度，她收钱时总把零钱捋得整整齐齐再递出去。念念什么都不问，就是第二天来的时候，摊上多了一块棉垫子，钉在小马扎上；过两天，又多了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红糖姜水，用毛巾裹着。
　　"我们车间发的。"念念说。
　　林栖知道车间不发红糖。她也没戳穿。缸子她用了，姜水她喝了，喝完把缸子涮干净，倒扣在摊子底下。
　　三
　　熟了以后，念念话就多了。
　　念念说家里的事。说爸的修车摊，说爸修东西的时候嘴里爱哼戏，就哼一句，翻来覆去。说妈的缝补摊，说妈纳鞋底纳得指头变形，阴天就疼。说家里那口高压锅，比她岁数都大，阀门还是好的，妈舍不得换。
　　她说这些的时候，林栖一边听一边摆货，摆得很慢。那些事情她都知道，又都不知道。她认识那口高压锅，四岁之前，她在那个家里吃过的饭，都是那口锅里出来的。她不知道的是阀门还是好的。
　　"那年爸买断工龄，拿了一万多块。"念念扳着手指头算，"一万多，听着多，是吧？供我念完技校，给妈看了一回腰，就没了。爸那个修车摊，冬天手上全是口子，我妈拿缝衣针给他挑刺，挑完他接着干。姐，咱家就这点东西，爸的手，妈的眼睛，还有我。"
　　"我算什么。"念念低下头，用鞋尖划拉地上的雪，"我一个月挣八百六，转正能到一千一。车间里都说，丫头片子，早晚是人家的人，学那么好干啥。我不爱听，可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咱爸咱妈……"念念说到一半，改口，"我爸妈，他们……"
　　"你说你的。"林栖说，"别改口，改口我听着累。"
　　念念就把"咱"字捡起来了。咱爸，咱妈。她说咱妈这些年老了，说咱爸话越来越少。她说姐，家里其实不好过，你别以为家里多好过，厂子没了以后，一年不如一年，就是那口高压锅一直舍不得换——说到这儿她停了，没说下去。
　　林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替她说："想我了是不是。"
　　念念低着头，半天，"嗯"了一声。
　　"他们想的不是我。"林栖把最后一瓶雪花膏摆正，"他们想的是他们自己心里那本账。我这人不在了，那本账才清不了。"
　　念念没接话。雪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摊子上，谁都没去掸。
　　有一回念念说起了她对象。
　　"立冬他人好。"念念说，"就是心太实。姐，他是刑警。"
　　林栖摆货的手停在半空。
　　"刑警。"她重复了一遍。
　　"嗯。市局的。"念念没看出什么，接着说，"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他最近忙，等忙过这阵儿——"
　　"不用。"林栖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跟这时候的天一样。"我不认识什么刑警。你也少跟他提我。"
　　念念愣住了，蹲在那儿看她。
　　"姐？"
　　"我说真的。"林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念念，咱俩来往，行。但你要是跟任何人说起我，说起咱俩是啥关系，我就走。走到你找不着的地方去。我说到做到。"
　　四
　　十一月头上，念念休班，陪她出了一整天的摊。
　　那天赶上头一场像样的雪，夜市上人少，生意淡。念念也不嫌冷清，坐在棉垫子上帮她缠头绳，缠完红的缠蓝的，缠得整整齐齐。有个老太太来买蛤蜊油，眼神不好，把五块当成一块递过来，林栖找钱的时候多找了四块。老太太走了以后念念说："姐，你刚才多找人家四块。"林栖说："她衣裳比我还破。"念念看着她，忽然说："姐，你这人，心是热的。"
　　林栖没搭理她。心是热的。她四岁以后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她。
　　晚上收摊，两个人在马路牙子上坐着分一个烤地瓜。念念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个存折，绿皮的，让手焐得热乎乎的。
　　林栖打开。户名那一栏是空的——念念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折子，钱是一笔一笔存的，五十，一百，八十，存了两年多，拢共六千三百块。
　　她翻开扉页。上头有一行字，蓝黑钢笔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的样子：
　　姐，赎你回家。
　　"啥意思。"林栖的声音是哑的。
　　"我攒的。"念念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十六岁开始攒的。技校的实习补贴，车间的加班费，年节的奖金，我一分没乱花过。我们车间的丫头都买化妆品，买衣裳，我不买。她们笑话我，说我抠，攒嫁妆呢。我说是，攒嫁妆。"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完又说："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攒来干啥。我就知道我得攒钱，攒够了，好办一件大事。去年开春我去了趟白山村，回来我才明白，这钱是干啥用的。"
　　"姐，我都想好了。再攒一年，就够租个像样的房子了，你先搬出那个棚子。然后呢，咱们慢慢来，我先跟爸妈透话，就说认识了个失散的亲戚……他们心里有愧，姐，他们心里一直有你，妈每年……"
　　念念停住了。
　　"妈每年咋？"
　　"没啥。"念念说，"姐，反正你信我，我都想好了。还有立冬——"
　　她又停住了。雪地里安静了一会儿。
　　"立冬咋？"
　　"立冬那儿，我也有话要说。"念念盯着地上的雪看，"姐，有件事，我得跟你……"
　　她说到这儿，第三次停住了。她扭过头来看林栖，路灯底下，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又缩回去了。
　　"算了。"念念笑了笑，"等开春。开春暖和了，我把所有事都办了，一件一件办。姐，你就信我一回。"
　　林栖捏着那个存折。绿皮的，热的，六千三百块，扉页上七个字。她四岁以后没哭过，烧火烫着没哭，挨打没哭，那个晚上在石磨旁边她都没哭。这会儿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涌，她仰起头，让它回去。
　　"念念。"她说。
　　"嗯？"
　　"你图啥？"
　　念念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不图啥。你是我姐。"
　　林栖"嗯"了一声。她把存折揣进怀里，贴着那张烧掉半边的百日照。
　　那天晚上临走，念念忽然回头问她："姐，你知道我咋认出你的吗？头一眼，在夜市，离那么远。"
　　"咋认的？"
　　"你笑过一回。"念念说，"有人讲了个笑话，你笑了一下，很快，一下就收了。你笑起来有颗虎牙。"
　　她站在雪地里，围着她的大红围脖，笑得安安静静的。
　　"我没有。"她说，"咱俩长得一样，就那儿不一样。姐，你笑起来有虎牙，我没有。"
　　林栖站在摊后头看她。雪越下越大，把这条街下得很安静。她想，这丫头笑起来是真好看，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谁见了都想疼。这样的笑，是让人从小疼到大的笑。